炮火把黑夜燙出了幾個大窟窿。
這不是形容詞,是物理現象。美國人的155毫米榴彈炮和203毫米重炮像是不要錢的鐵疙瘩,把漢江北岸這幾平方公里的陣地當成了鐵匠鋪裡的生鐵,反覆鍛打。地表的凍土層早就沒了,剩下的全是鬆軟的焦土,一腳踩下去,像踩在爛肉上,噗嗤冒熱氣。
張桃芳縮在防炮洞的最深處。這洞是昨晚剛加固的,上面鋪了層美軍工兵用的波紋鋼板,又壓了三層沙袋。即便這樣,每一發炮彈落下,頭頂都會簌簌地掉土渣子。
他聽不見聲音。
就在五分鐘前,一發重磅炮彈在洞口十米處炸開。氣浪像個無形的巨錘,直接把他拍在洞壁上。耳朵裡先是一聲尖銳的蟬鳴,緊接著就是死一樣的寂靜。世界變成了默片。
龐子龍在對面張大嘴巴吼著什麼,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扭動,唾沫星子亂飛,但張桃芳一點動靜都聽不到。他只能看見龐子龍的手指著洞口,神色驚恐。
張桃芳甩了甩腦袋,試圖把耳朵裡那層膜甩開,沒用。他伸手摸了一把耳朵,黏糊糊的,全是血。
震聾了。
他沒慌,只是把那杆莫辛納甘抱得更緊了些。在戰場上,沒了聽覺等於瞎了一半,但他還有觸覺。
手掌貼在地面上。
震動。
那種震動和炮擊不一樣。炮擊是沉悶的。斷續的重擊。而現在的震動,細密。雜亂,像是無數只老鼠在地面上亂竄。
步兵上來了。
美國人學精了,炮火延伸還沒結束,步兵就摸到了眼皮子底下。這是想打個時間差,趁著志願軍被炸暈的時候直接捅進戰壕。
張桃芳踹了龐子龍一腳,指了指洞口,又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龐子龍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抓起衝鋒槍就要往外衝。張桃芳一把薅住他的脖領子,把他拽回來,指了指戰壕的拐角,示意他那是死位,出去就是靶子。
張桃芳拔出腰間的911——那是湯姆遜留下的遺產,又從靴筒裡抽出那把卡巴軍刀,反握在手裡。他像只壁虎,貼著戰壕的陰影往外蹭。
外面亮得刺眼。照明彈掛在天上,慘白慘白的,把影子拉得像鬼。
一個黑影突然從戰壕上方跳下來,落地很輕,戰術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那是個美軍先頭偵察兵,手裡端著卡賓槍,臉上塗著黑綠色的油彩。
那美國兵剛落地,還沒來得及轉身,張桃芳就動了。
聽不見聲音有個好處,心不亂。
他左手的手槍直接頂在對方的軟肋上,沒開槍,而是借力往前一推。右手那把軍刀順著對方頭盔和防彈衣之間的縫隙——脖頸大動脈,狠狠紮了進去。
沒有慘叫聲。
張桃芳只感覺到手裡的刀柄一頓,那是刀尖刺破肌肉。切斷氣管。卡在頸椎骨上的觸感。滾燙的血噴在他臉上,腥味直衝鼻腔。
他順勢一扭,把屍體拖到身前當盾牌。
幾乎是同時,戰壕上方探出兩顆腦袋。那是後面跟上來的美軍。
砰!砰!
張桃芳左手的911響了。兩槍,兩個腦袋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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