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範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聞到了肉味。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有了點光彩。
他張開乾裂的嘴，顫巍巍地喝了一口。
“香......”老範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牙的牙床，“真香......像過年殺豬菜......”
他嚼著那塊老鼠肉，嚼得很慢，很仔細，像是要把這輩子的滋味都嚼出來。
周圍的戰士們看著他吃，一個個在那乾嚥唾沫，但臉上都帶著笑。彷彿老範吃了，他們也就飽了。
老範吃完了。他把茶缸底都舔得乾乾淨淨。
“娃們......你們吃......”老範把茶缸遞給龐子龍，手突然垂了下去。
那口氣，散了。
坑道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口黑鍋裡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龐子龍端著那個空茶缸，愣在那，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進缸裡。
“叔！”龐子龍喊了一聲，聲音撕裂。
張桃芳走過去，伸手合上了老範的眼睛。老範走得很安詳，嘴角還帶著那絲滿足的笑。
“都別哭。”張桃芳的聲音很輕，卻像塊石頭，“老範是飽著走的。這是福氣。”
他拿起勺子，把鍋裡剩下的湯分了。一人一口。
“喝了。”張桃芳端起碗，“喝了這碗湯，咱們還得接著殺人。”
那湯很腥，帶著股土味，還有老範沒帶走的遺憾。
張桃芳一口悶下去，胃裡那隻野獸終於安靜了片刻。
通訊員從外面鑽進來，帶進來一股寒風。
“班長！團部命令！”
張桃芳放下碗，站直了身子。
“念。”
“美軍即將發起全線進攻。團部命令你部，堅守3號高地，掩護主力後撤。不惜一切代價，拖住敵人二十四小時！”
二十四小時。
七個人，幾桿槍，沒吃的，沒炮火支援。
這就是“不惜一切代價”裡的那個“代價”。
張桃芳看了一眼那口黑鍋，又看了一眼老範的屍體。
他摸了摸胸口那封還沒拆的信。
“知道了。”張桃芳拿起那杆莫辛納甘，用袖子擦了擦槍機上的油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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