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不遠處的一個新兵,那個剛補充進來的四川娃子,受不了這種壓壓抑,從貓耳洞裡跳了出來,捂著耳朵狂叫。
下一秒,一發迫擊炮彈直接命中。
那個四川娃子消失了。只剩下一團血霧,和半截還在燃燒的步槍槍托。
張桃芳死死咬著牙,牙齦滲出了血。他不能動,不能喊。他只能等。等這陣鋼鐵暴雨過去。
這是一種極度的煎熬。你不知道下一發炮彈會不會落在自己頭頂。那是純粹的運氣遊戲,莊家是死神,籌碼是爛命一條。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或者是半個世紀。炮火開始延伸,那是往江面和後方打去了。
這是步兵衝鋒的訊號。
張桃芳猛地從土堆裡鑽出來。他抖落身上的浮土,那土裡混著溫熱的血肉碎塊。
“上陣地!活著的都給老子出來!”趙大成的聲音從那堆亂石下面傳出來。
張桃芳衝過去,扒開幾塊大石頭。趙大成滿臉是血,那隻獨眼卻亮得嚇人。他的一條腿被壓住了,但這老東西硬是一聲沒吭。
“扶老子起來。”趙大成把那一捆集束手榴彈掛在脖子上。
張桃芳把他拽了出來。
前沿陣地上,原本的戰壕已經被炸平了。到處都是彈坑,到處都是焦黑的屍體。
美國人上來了。
在那瀰漫的硝煙後面,坦克的輪廓如同幾頭巨大的怪獸,噴吐著黑煙,緩緩爬坡。在坦克後面,是貓著腰。端著卡賓槍的美國步兵。
張桃芳架起槍。
那個被銼尖了的準星,在那一片混沌的灰色背景中,尋找著那個唯一的紅點——敵人的生命。
距離三百米。風速三級。修正量一個身位。
那是美軍的一個排長,手裡拿著步話機,正指著這邊喊叫。
張桃芳屏住呼吸。在那一瞬間,炮火聲。履帶聲。慘叫聲,全都消失了。
只有心跳。
咚。
扳機扣下。
那個排長的腦袋猛地向後一仰,步話機飛了出去。
“打!”趙大成吼道,“給這幫美國佬長長記性!這就是咱們的陣地!是他們的墳!”
稀稀拉拉的槍聲響了起來。雖然微弱,但那是中國軍人的回擊。
張桃芳拉動槍栓,拋殼,上膛。
這就是釘子。釘子是不會說話的,它只會扎進肉裡,哪怕生鏽,哪怕斷裂,也要讓你疼,讓你流血,讓你寸步難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