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還是燙的。那是一種貼在肉皮上。把水分強行蒸乾的燥熱。坑道的土頂已經被掀開了一個大豁口，外面的天光刺進來，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硫磺味和烤肉味。
張桃芳趴在豁口下方的陰影裡，身體緊緊貼著那層還沒完全冷卻的泥土。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殺得眼球生疼，他眨了一下，沒敢伸手去擦。
外面很安靜。那種安靜不正常，是屠宰場開工前的死寂。
“美國人上來了嗎？”龐子龍趴在他腳邊，聲音壓得很低，嗓子裡還帶著被煙燻後的嘶啞。
張桃芳沒回頭，只是把手裡那杆莫辛納甘的槍口，極其緩慢地從亂石堆的縫隙裡探了出去。槍管上纏著的破布條已經變成了炭黑色，和周圍的焦土融為一體。
透過那個被銼尖了的準星，視野變得狹窄而清晰。
就在五十米開外。那個被剛才的凝固汽油彈燒成光禿禿的斜坡上，幾雙嶄新的作戰靴正在移動。靴底踩在酥脆的焦炭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那些美國兵走得很散漫。他們把槍挎在腰間，或者扛在肩上，根本沒有舉槍瞄準的意思。有人還在大聲說笑，有人掏出了口香糖。
在他們眼裡，這片剛剛被烈焰洗禮過的陣地，早已是生命的禁區。幾千度的溫差，連石頭都燒酥了，怎麼可能還有活人？
這是一種源於火力自信的傲慢。這種傲慢，就是破綻。
張桃芳的準星慢慢平移，越過前排那幾個嚼著口香糖的大兵，鎖定在了隊伍中間的一個身影上。
那是個軍官。並沒有佩戴明顯的軍銜標誌——這是美軍在吃過虧後學的乖——但他手裡拿著那個黑色的步話機送話器，鋼盔帶子也沒扣，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雪茄，正在對著步話機說著什麼。
“清理戰場，確認死亡，準備推進。”
張桃芳聽不懂英語，但他能讀懂那種肢體語言。那個軍官是在宣告這裡的死亡。
距離五十五米。風向東南，微風。這個距離，甚至不需要修正彈道。
張桃芳調整了一下呼吸。肺葉子裡還殘留著剛才那場大火的餘溫，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吞炭。但他必須把這口氣壓住，讓心跳慢下來，再慢下來。
不能只打一個。得把這幫人打疼，打怕，打得他們下次上來得跪著爬。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龐子龍和另外幾個倖存的戰士。大家都灰頭土臉，手裡攥著剩下的那幾顆手榴彈，那是最後的一點家底。
張桃芳伸出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在那名美軍軍官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準備換個手拿步話機的瞬間，張桃芳扣動了扳機。
這一槍，沒有預想中的驚天動地。在這片剛剛經歷過重炮洗禮的土地上，莫辛納甘的槍聲清脆得就像是一根枯樹枝被折斷。
那個軍官的腦袋猛地往後一仰。步話機在他手裡炸開了花——子彈穿透了他的手掌，鑽進了步話機，又從步話機裡鑽出來，在他的喉嚨上開了一個血洞。
那根沒點著的雪茄飛上半空，在那慘白的天光下劃出一道弧線。
“敵襲！”
前排的幾個美國兵愣住了。他們看著那個仰面倒下的長官，甚至還沒反應過來槍聲是從哪來的。地下？天上？還是那幾具被燒焦的屍體詐了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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