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漢江北岸籠罩得嚴嚴實實，但這裡的夜不是黑色的，是暗紅色的。遠處的燃燒彈還在燒，把天空映得像一塊爛透了的豬肝。
坑道里，那盞重新點燃的墨水瓶煤油燈搖搖晃晃，燈芯快燒沒了，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塊地。
“報數。”趙大成的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裡悶出來的。
“一。”張桃芳第一個開口。
“二。”龐子龍的聲音有點抖。
“三。”
“四。”
......
報數聲在“七”那裡戛然而止。
沒人再接下去。空氣凝固了，只有外面偶爾傳來的冷槍聲和冰層開裂的咔嚓聲。
出發時拼湊起來的將近三十號人，加上那十二個精挑細選的狙擊手，現在能喘氣的，就剩下這七個。
減員過半？不，這是快打光了。
趙大成靠在彈藥箱上，那隻獨眼掃視了一圈這剩下的幾棵獨苗。他的左臂空蕩蕩的袖管上全是血痂，那條腿也腫得像個大蘿蔔，褲腿剪開了，露出發紫的肌肉。
但他還是那個“老煙槍”。
他用僅剩的那隻右手，極其笨拙地在膝蓋上攤開一張皺巴巴的報紙條。那是從美國人罐頭盒裡拆出來的包裝紙，裡面卷的是從地上撿來的菸屁股裡的菸絲。
他卷得很慢，手指頭有些不聽使喚，但他很執著。卷好，用唾沫沾溼，封口。
“吧嗒。”
火柴劃亮，照亮了他那張滿是溝壑和傷疤的臉。他深吸了一口，那劣質菸草的嗆人味道瞬間瀰漫開來，蓋住了坑道里那股子爛肉味。
“都啞巴了？”趙大成吐出一口菸圈，“沒死絕就是勝利。只要這口氣還在，咱們二連的魂就散不了。”
他指了指角落裡那堆剛繳獲回來的物資。
“龐子龍，別在那抱著個空罐頭盒發愣。把你師父教你的本事亮出來。分東西。”
龐子龍吸了吸鼻子，把那堆戰利品拖到中間。
幾條美式香菸，一盒子還沒爛的巧克力，幾十個卡賓槍彈夾，還有那個讓所有人都眼饞的東西——急救包。
“這藥，給連長。”張桃芳指了指那個印著紅十字的綠色帆布包。
“老子不用。”趙大成把腿往回縮了縮，“這點傷死不了人。給順子，他腸子都快流出來了。”
順子就是那個剛才想撿金錶的小戰士。此時他縮在角落裡，臉色蠟黃，腹部纏著的繃帶早就被血浸透了。
“連長......”順子虛弱地張了張嘴。
“閉嘴。”趙大成瞪眼，“讓你用你就用。你是新兵，還得留著命回家娶媳婦。老子光棍一條，爛命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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