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裡的那把火燒得更旺了。
張桃芳靠在坑道口的土壁上，手裡捏著那把從美國人屍體上搜出來的工兵鏟。鏟子刃口捲了，那是剛才砍脖子留下的。他沒看鏟子，眼睛死死盯著南邊那片黑壓壓的天空。
那是漢江以南。
原本該來的運輸隊沒來。昨天這個時候，那個山東的大嗓門司務長還會吆喝著把炒麵袋子甩進坑道，哪怕裡面只有半袋子碎渣。可今天，連個鬼影都沒有。
江對岸那幾團火燒了一整夜，到現在還沒滅。那是美國人的凝固汽油彈。那火把江面上的浮橋燒斷了，把那一整條補給線都燒成了灰。
“師父。”龐子龍的聲音啞得厲害，嗓子眼裡像是含了一把沙子，“咱們是不是沒人管了？”
張桃芳沒回頭。他看著那火光，胃裡的酸水往上湧，燒得喉嚨發苦。
“沒人管？那咱們身後那是誰？”張桃芳指了指北邊，“主力就在那邊休整。咱們是釘子。釘子只要不拔出來，就得釘在這。”
“可釘子也得吃飯啊。”順子在一旁接茬，這小新兵蛋子縮著脖子，兩隻手捂著肚子，整個人蜷成一隻蝦米，“班長，我餓得看見土都想抓兩把塞嘴裡。”
張桃芳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坑道里這幾個人。
趙大成那個獨眼龍連長正靠在最裡面，那一獨臂夾著一支早就熄滅的菸斗，那是從犧牲的指導員身上扒下來的。他嘴裡嚼著什麼，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張桃芳走過去，一把拽住趙大成的手腕。
“連長，你吃啥呢？”
趙大成想把手縮回去，沒拽動。張桃芳把他的手掰開。手心裡是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還帶著綠色的汁液。
樹皮。還是那種帶著苔蘚的爛樹皮。
“這就不是人吃的東西。”張桃芳把那團樹皮拍掉，“這玩意兒吃了不消化，拉不出來，最後活活脹死。”
趙大成咧嘴笑了笑，那滿口的黑牙在昏暗的坑道里顯得格外滲人。
“脹死總比餓死強。肚子裡有點東西磨一磨，這心就不慌。”
張桃芳沒說話。他站起身，解下了自己的武裝帶。那是條牛皮腰帶，跟了他三年了，上面全是汗漬和泥垢，已經被磨得發亮。
“都把腰帶解下來。”張桃芳開始解上面的銅釦，“那是牛皮，是肉。”
幾個人愣住了。龐子龍盯著那條腰帶，嚥了一口唾沫。
“師父，這......這能吃？”
“咋不能吃？紅軍過草地的時候，這就叫還要啥腳踏車。”張桃芳找來那個用來裝水的破鐵盔——那是美國人的鋼盔，現在是鍋。
他把腰帶切成手指頭寬的小段。切的時候費了老勁，那牛皮硬得跟鐵皮一樣。卡巴軍刀在上面劃拉，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聽得人牙酸。
“把那邊的雪弄點進來。”
龐子龍爬出去，捧回來一堆黑乎乎的雪。那是被硝煙燻黑的，裡面可能還混著炸碎的人肉渣子或者火藥末子。這時候誰也不嫌棄。
雪化成了水，黑水。牛皮塊扔進去，架在還在冒煙的幾根枯樹枝上煮。
沒一會兒，一股子怪味飄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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