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煮會兒。”趙大成湊過來，那隻獨眼盯著鍋裡翻滾的黑湯，“煮爛了能嚼動。”
張桃芳用刺刀在鍋裡攪和。那牛皮塊在黑水裡上下翻滾，看著就像是一鍋巫婆煮的毒藥。
龐子龍蹲在一邊，眼睛不看鍋，反而一直往坑道口外面瞟。
那邊，那個被張桃芳咬死的黑人屍體還躺在那。屍體已經凍硬了，臉上蒙著一層白霜。
龐子龍的眼神不對勁。
那眼神直勾勾的，透著一股子綠光。他喉結上下滾動，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那邊挪。
張桃芳看見了。他心裡咯噔一下。
這種眼神他見過。在老家鬧饑荒那年，村口那條餓瘋了的野狗看著死孩子的眼神，就是這樣的。
啪！
張桃芳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扇在龐子龍後腦勺上。這一下打得重，把龐子龍打得一個趔趄，差點栽進那鍋黑湯裡。
“看啥呢！”張桃芳吼了一聲，嗓子因為缺水而破音，“那是人！那是死人！你他孃的是狼啊？”
龐子龍捂著腦袋，在那愣了幾秒鐘。那種綠色的兇光慢慢散去，眼淚湧了出來。
“師父......我餓......我真餓啊......”龐子龍抱著腦袋哭，“我就看一眼......我就覺得那大腿......那大腿肉多......”
“那是屍體！”張桃芳一把揪住龐子龍的衣領子，把他拽回來，按在火堆邊上，“那是美國鬼子，是有毒的！吃了爛腸子！給老子看著鍋！這是牛皮，這是正經乾糧！”
龐子龍哆嗦著，不敢再往外看。
鍋裡的水開了又開，黑湯越來越濃。那種臭味充滿了整個坑道，但在這些餓了三天的兵鼻子裡，這味道能救命。
“行了。”張桃芳用刺刀紮起一塊牛皮。
那牛皮還是硬邦邦的，根本沒煮爛。這年頭的腰帶質量太好，反倒成了麻煩。
“一人一塊。先喝湯，再嚼皮。嚼不爛就吞。”
張桃芳把第一塊遞給趙大成。
趙大成沒客氣，抓過來塞進嘴裡。他那腮幫子用力地咬合，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那是牙齒和硬牛皮在較勁。
“真他孃的有嚼頭。”趙大成含糊不清地說著，把那口黑湯喝了下去，“有點鹹味，大概是老子的汗味。”
順子分到了一塊。這孩子一邊哭一邊嚼，嚼得滿嘴是血——那是牙齦被硬牛皮磨破了。
“班長......我想俺娘做的手擀麵......”順子一邊吞那塊咽不下去的牛皮，一邊抹眼淚，“哪怕是紅薯面窩窩頭也行啊......”
“閉嘴。”張桃芳自己也塞了一塊。
那一瞬間，他差點吐出來。太苦了，太澀了。那種膠皮味直衝天靈蓋。他強忍著噁心，用牙齒瘋狂地撕咬那塊牛皮。必須吃下去。不吃下去，身體就沒有熱量。沒有熱量，等下美國人再衝鋒，連扣扳機的力氣都沒有。
他硬生生把那塊還沒嚼爛的牛皮吞進了胃裡。胃壁受了刺激，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那種飽腹感——哪怕是假的——終於傳來了一點點安慰。
坑道里只剩下咀嚼聲。咯吱，咯吱。就像是一群老鼠在啃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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