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在肚子裡不消化，墜得慌。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渴。
吃了那些帶鹽分的硝煙雪水，又嚼了那全是汗鹼的牛皮，嗓子眼裡現在就像是塞了一團燒紅的炭。
順子已經不說話了。他靠在角落裡，嘴唇乾裂開幾道大口子，血痂結了又裂，裂了又結。他張著嘴，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那個重傷員，叫老拐的，這會兒正在發燒。他在說胡話，嘴裡喊著“水......水......給口水喝......”
龐子龍手裡抓著一把雪，正想往嘴裡塞。
“別吃！”張桃芳一腳踢飛了他手裡的雪，“那是毒藥！”
“師父......我受不了了......”龐子龍的嗓音嘶啞得像是破風箱，“這雪就在跟前，白花花的......不吃也得渴死啊......”
“那也不行。”張桃芳指了指躺在坑道最裡面的那個機槍手。
那個機槍手昨天夜裡忍不住吃了兩口雪。沒過兩個小時，就開始拉稀。在這天寒地地凍的鬼地方，拉稀就是要把腸子都拉出來，把身體裡最後那點熱氣都排空。現在那人已經不動了，褲襠裡全是那一灘黃水，人早就硬了。
“看見沒？那就是榜樣。”張桃芳舔了舔自己幹得起皮的嘴唇，舌頭上一丁點唾沫都沒有，像砂紙磨在樹皮上。
坑道里安靜得可怕。只有老拐那若有若無的呻吟聲。
水。水就是命。
張桃芳看了一眼那個用來煮牛皮的美國鋼盔。那是空的，底部結了一層黑色的膠質。
他站起來，感覺頭重腳輕。他在坑道里轉了兩圈，在死人堆裡翻找。
找到了一個空罐頭盒。那是美國人的午餐肉罐頭盒，裡面被舔得比鏡子還乾淨。
張桃芳拿著那個罐頭盒，走到坑道的一個避風角落。他背對著大家，解開褲子。
半天沒動靜。
身體裡早就沒水了，哪來的尿？
張桃芳閉上眼，使勁憋。他想那些流水的畫面，想家門口那條小河，想連隊以前喝剩下的麵湯。
終於，滴答一聲。
那聲音在寂靜的坑道里格外刺耳。
接著是斷斷續續的水流聲。很少，很黃，帶著一股子濃烈的騷味和火氣味。
也就是個底兒。
張桃芳提上褲子，端著那個罐頭盒轉過身。
那裡面那點液體，渾濁，發黃，還在冒著熱氣。
趙大成睜開了那隻獨眼，盯著那個罐頭盒。順子也抬起了頭。龐子龍捂著鼻子，往後縮了縮。
“這是啥，不用我說吧。”張桃芳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波瀾，“這是經過咱們腎臟過濾過的水。雖然騷點，但比外面的雪乾淨，沒細菌，還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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