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拐的身子徹底涼透了，就那麼靠在張桃芳的懷裡，嘴角還掛著那最後的一滴湯漬。那滴湯已經凝固成了白色的油脂，那是這隻老鼠身上最金貴的東西。坑道里沒人說話，只有呼吸聲。那是一種帶著哨音的。破風箱一樣的呼吸聲。
張桃芳把老拐慢慢放平。這地上全是凍土和碎石頭，硌得慌，但他找不到哪怕一塊平整的地方。他伸手把老拐那件還在冒著熱氣的棉襖領子緊了緊。這動作是多餘的，死人不知道冷熱。但他還是做了，做得 ticulous，把每一個釦子都扣得嚴絲合縫。
趙大成把臉扭向一邊，那隻獨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但很快就被他用那種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眼皮給夾斷了。
“喝。”趙大成說。
這個字在他嗓子裡滾了一圈，帶著一股子血腥味吐出來。
張桃芳端起那個還在冒著熱氣的美國罐頭盒。剛才那一勺老拐喝了，盒底還剩下一大半。那湯泛著渾濁的白色，裡面沉著幾塊切得並不均勻的肉丁和骨頭渣子。那是老鼠肉。那是從死人堆裡刨出來的食糧。那是一條命換回來的熱量。
龐子龍跪在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盒湯，喉結上下滾動得幾乎要抽筋。他餓。那種餓不是簡單的想吃東西，是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在相互吞噬。可他看著老拐那張灰敗的臉，那隻想要伸出去的手怎麼也抬不起來。
“我不喝......”龐子龍把頭埋在褲襠裡，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是老拐的......我不配喝......”
“你不配誰配？”張桃芳的聲音冷得掉渣。他站起來，那雙因為極度疲憊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龐子龍。“老拐死了。他那份已經喝完了。剩下的這一份，是留給活人的。你是活人嗎？你要是覺得自己是死人，我現在就送你一程，把你跟老拐埋一塊。”
張桃芳沒給龐子龍反應的時間，一隻手鉗住龐子龍的下巴，另一隻手把罐頭盒懟了過去。
“張嘴！”
龐子龍被迫張開嘴。那一股帶著腥羶味的熱湯灌了進去。
那種味道很衝。沒有什麼作料，只有一點從牛皮腰帶裡煮出來的鹽分，還有老鼠肉特有的土腥味。但當那股熱流順著食道滑進胃裡的一瞬間，龐子龍的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胃壁在痙攣，在歡呼，在瘋狂地吸收著這點可憐的營養。
“嚼！骨頭嚼碎了吞下去！”張桃芳命令道。
龐子龍一邊哭一邊嚼。咯吱咯吱。那是老鼠骨頭在牙齒間碎裂的聲音。他嚼得很用力，把所有的悲傷。恐懼。還有對活下去的渴望，都嚼碎了嚥進肚子裡。
張桃芳把剩下的一半湯端到順子面前。
這個新兵蛋子已經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他靠在溼冷的土牆上，兩隻眼睛大得嚇人，眼窩深陷，看著就像個骷髏架子上蒙了一層皮。
“班長......”順子看著那湯，眼神有些渙散，“俺看見俺娘了......她在擀麵......那麵條真白啊......”
“看清楚了，這不是面，這是肉。”張桃芳蹲下來，把湯吹了涼一點，“喝了這口肉湯，就能有力氣走回家吃麵。”
順子張了張嘴，舌頭已經在嘴裡打結了。張桃芳小心翼翼地把湯倒進他嘴裡。順子本能地吞嚥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
突然，順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光很不正常，像是快要熄滅的油燈最後爆出的一朵燈花。
“香......”順子咧開嘴，露出一口滿是血垢的牙齒，“真香......班長......這肉真嫩......”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張桃芳的袖子。那隻手枯瘦如柴，指甲裡全是黑泥，但勁兒大得嚇人。
“班長......俺要是死了......你把俺的津貼寄回去......給俺娘買斤白麵......”順子說著，那股子突然湧上來的精氣神正在迅速消退，“別買那個......別買那個......”
“別買啥？”張桃芳湊近了聽。
“別買那個......帶蟲眼的......”
順子的手鬆開了。那一瞬間，他眼裡的那點光徹底滅了。腦袋重重地磕在膝蓋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張桃芳的手還端著那個罐頭盒，盒子裡還剩下最後幾滴湯，倒映著坑道外那慘白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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