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裡的那點老鼠肉開始發揮作用了。雖然少，但那是實打實的高蛋白。張桃芳感覺到一股熱氣從丹田升起來，順著脊樑骨往上竄。原本有些發虛的視線變得清晰，那雙耳朵雖然還有些耳鳴，但已經能分辨出坦克引擎的轟鳴聲和夜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
他把身上的子彈袋重新緊了緊。這是最後的家底了。莫辛納甘的子彈還有十二發，其中五發是他在之前戰鬥間隙裡特意挑出來的，彈頭稍微有些磨損，但底火完好。卡賓槍的彈夾還有兩個滿的，這是近戰保命的傢伙。
“連長，美國人上來了。”張桃芳趴在坑道口，把一撮乾土撒在槍管下面。這是為了防止射擊時揚塵暴露位置。
趙大成正靠在坑道最裡面的那根支撐木上。那根木頭已經被炸斷了一半，搖搖欲墜。連長正在做一件事——他在把順子和老拐身上的彈藥蒐集起來。
他只有一隻手，動作很慢，很笨拙。他用牙齒咬開順子的子彈袋，把裡面的幾顆散彈倒在手裡，再一顆一顆裝進自己的口袋。
“聽動靜，得有一個營。”趙大成頭也沒抬，那隻獨眼盯著手裡的子彈，“還得是加強營。聽聽那個發動機的聲音，那是6巴頓，那玩意兒皮厚，不好打。”
龐子龍湊過來，手裡攥著兩顆美製2手雷。這種手雷也是從死人堆裡摸來的，上面還沾著之前那個主人的血。“師父，咱們這點人，夠塞牙縫嗎？”
“不夠。”張桃芳回答得很乾脆，“所以得硌碎它的牙。”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坑道里的幾具屍體。老拐，順子，還有之前那個二兩。那幾張臉都朝著坑道口的方向，眼睛雖然閉上了，但那股子不甘心還掛在臉上。
“把他們挪進去點。”張桃芳說，“別讓炮彈再炸一遍。”
龐子龍點了點頭，放下手雷，去拖順子的屍體。順子很輕，輕得像是一把乾柴。龐子龍一邊拖一邊吸鼻子，但這回沒哭。眼淚在剛才喝湯的時候流乾了。
趙大成整理好彈藥，拄著那根燒火棍走了過來。他從那個貼身的口袋裡掏出那個菸斗。菸斗嘴被咬得全是牙印。
他沒有點火。菸絲早就沒了，之前那點樹皮也都嚼碎了吞進了肚子。他只是把空菸斗叼在嘴裡，嘬得吧嗒吧嗒響。這是個習慣，也是個念想。
“桃芳。”趙大成把菸斗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你記住。這仗打到現在，咱們這個連，編制已經沒了。但只要還有一個喘氣的在陣地上，這陣地就姓中，不姓美。”
“我知道。”張桃芳調整著表尺。風向變了，有點偏東風。
“你不知道。”趙大成搖了搖頭，那張滿是黑灰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平靜，“等會兒打起來，要是頂不住了......你帶著龐子龍往後撤。”
張桃芳的手停住了。他猛地回頭看著趙大成。
“撤？往哪撤？身後就是漢江，橋都斷了。”
“江邊那個倒塌的橋墩子下面有個涵洞。”趙大成指了指後面，“那地方死角，坦克打不到。你們倆槍法好，是好苗子。特別是你，張桃芳，你這雙眼睛是老天爺給的，不能折在這。你得留著這條命，給咱們連這百十號弟兄報仇。”
“那你呢？”龐子龍忍不住插嘴。
趙大成咧嘴笑了，露出那半截被煙燻黃的牙齒。“老子是一連之長。這地兒是老子帶人打下來的，也是老子帶人守的。老子哪也不去。”
他拍了拍那條空蕩蕩的袖管。“再說了，老子現在這德行，跑也跑不過你們。留下來，正好給這幫美國佬加道菜。”
“我不走。”張桃芳把頭轉回去，繼續盯著瞄準鏡，“要走一起走。再說，現在還沒到那一步。”
“這是命令！”趙大成突然吼了一聲。但隨即，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威風。他咳得腰都彎了下去，咳出了一口黑血。
張桃芳沒說話。他在心裡已經打定主意。命令？在這坑道里，活著就是唯一的命令。
轟隆。
地面猛地一跳。這一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頭頂上的浮土嘩啦啦往下掉，那根斷了一半的支撐木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聲，似乎隨時都會斷裂。
坦克的主炮開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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