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突然變得很柔和。就像是當年在連隊裡，看著這群新兵蛋子吃飯時的眼神。
“走啊......”趙大成的聲音低了下去，透著一股子解脫，“別讓老子白死。”
他用那隻剩下的獨臂，費力地從身下拖出那一捆集束手榴彈。那是五顆用鐵絲捆在一起的手榴彈，也就是以前說的“反坦克捆”。
他用牙齒咬住拉環。
那根早就熄滅的菸斗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但他似乎還在下意識地嘬著嘴。
“連長......”張桃芳的眼淚奪眶而出。他知道連長要幹什麼。
趙大成衝他笑了笑。那個笑容很醜，滿嘴血牙，但那是張桃芳這輩子見過的最乾淨的笑。
“記住......”趙大成吐出嘴裡的拉環，那根導火索開始嗤嗤地冒白煙，“這陣地......姓中......”
他沒有把手榴彈扔出去。他也扔不出去了。
他用那隻手緊緊抱著那捆手榴彈，像是抱著自己的孩子。然後，他猛地向上一挺，那是用腰部最後的一點力量。
他沒有挺起來，但他把那捆手榴彈塞進了頭頂那個坍塌的縫隙裡。那個縫隙正對著坦克的底盤。那裡是坦克裝甲最薄弱的地方。
“走！！”
這一聲是用盡了生命最後的力氣吼出來的。
張桃芳一把抓住龐子龍的領子，猛地往後一拖，兩人滾進了那個狹窄的通風口轉角。
那一秒，時間彷彿停滯了。
張桃芳透過那漫天的塵土，最後看了一眼連長。
連長閉上了眼，臉上掛著那個醜陋的笑容。
轟——！！！
這聲爆炸把整個世界都震碎了。
狹窄的坑道變成了高壓鍋。巨大的衝擊波裹挾著火焰和碎石，順著通道橫掃過來。張桃芳死死把龐子龍壓在身下。他的後背像是被鐵錘狠狠砸了一下，耳朵裡瞬間失去了所有聲音，只剩下一片尖銳的嗡鳴。
那捆集束手榴彈在坦克底盤下爆炸了。
幾千度的烈焰和高壓氣體瞬間撕裂了那層薄薄的底甲，衝進了坦克的戰鬥室，引爆了裡面的幾十發炮彈。
那一輛6巴頓坦克，那個不可一世的鋼鐵怪獸，在那一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它的炮塔被掀飛了十幾米高，在那空中翻滾著，重重地砸在地上。
巨大的殉爆把那個坑道口徹底炸沒了。連帶著趙大成，連帶著那段坑道，全都化作了焦土。
張桃芳趴在地上，感覺有溫熱的液體從耳朵。鼻子裡流出來。他動不了，渾身都在疼。但他沒有昏過去。
他慢慢抬起頭。
眼前全是煙。黑色的煙，灰色的土。
連長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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