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震動讓張桃芳的腦子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那團巨大的火球，那掀飛的炮塔，連長化作焦土的畫面，全都在他極度缺氧和飢餓的腦海裡閃現。
但現實遠比幻覺更加殘酷。
掩體外的土煙被寒風吹散，殘酷的現實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那輛畫著白底虎頭的6巴頓坦克依然停在坑道上方，龐大的鋼鐵身軀死死壓住了洞口的一半。那根九十毫米口徑的粗大炮管正對著遠處的志願軍陣地噴吐著黑煙，剛才那聲震碎耳膜的巨響，純粹是坦克主炮開火帶來的震撼，絕非手榴彈的引爆。
連長趙大成還活著。
趙大成半個身子被塌陷的凍土和斷木壓在下面。他手裡那捆集束手榴彈的拉環根本沒拉開。剛才落下來的幾百斤土方砸斷了他的引信，也同時砸斷了他的右腿。
張桃芳連滾帶爬地撲過去，雙手在堅硬的凍土裡瘋狂刨挖。指甲翻卷，鮮血順著泥土滲進去，他毫無知覺。
“連長！挺住！”張桃芳的聲音啞得聽不見動靜，喉嚨裡滿是濃重的血腥味。
龐子龍也撲上來幫忙，雙手死死抱住那根足有大腿粗的斷木，拚命向上抬。
趙大成臉色慘白，冷汗混著黑灰在臉上衝刷出兩道泥溝。他用那隻僅剩的左手撐住地面，咬著牙，眼角因為用力過度裂開了，血珠子滴答滴答往下落。
“別費勁了。”趙大成的聲音低沉，帶著漏風的嘶嘶聲。
他用力一掙，竟然硬生生把自己的身體從土堆裡拔了出來。張桃芳和龐子龍倒吸了一口涼氣。趙大成的右腿從小腿肚子往下完全變形，白森森的骨頭茬子刺破了棉褲，慘然地露在外面，鮮血迅速在地上積了一大攤。
這樣的重傷，根本走不了路。
坑道外面，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猶如無數頭史前巨獸在咆哮。那輛虎頭巴頓坦克只是個先鋒。在它身後，幾十輛坦克排成了楔形攻擊陣型，正以碾壓一切的姿態撲向這座小小的陣地。履帶捲起的雪塵遮天蔽日。跟在坦克後面的美軍步兵端著加蘭德步槍，正一步步收緊包圍圈。
張桃芳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莫辛納甘步槍。這把神槍打得穿美軍的鋼盔，打得斷敵人的骨頭，卻毫無可能擊穿幾十毫米厚的坦克裝甲。子彈打光了也能拼刺刀，可面對鋼鐵洪流，肉體太過脆弱。
趙大成靠在土壁上，大口喘著粗氣。他那隻獨眼死死盯著坑道外面的坦克群，隨後把目光轉向張桃芳。
“彈藥沒了。”趙大成說得異常平靜，這平靜讓張桃芳感到恐懼。
坑道里的彈藥箱早就空底了。只剩下幾發步槍子彈，還有兩顆不知道能不能炸的美製手雷。
趙大成用左手往懷裡摸索。他掏出了那個油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捆嶄新的集束手榴彈。這是全連最後的家底，是他一直貼身藏著的“光榮彈”。
“張桃芳。”趙大成的聲音突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到！”張桃芳本能地挺直身體。
“帶上龐子龍，撤進通風口深處。沿著那條廢棄的暗道，往江邊方向撤。我來斷後。”
張桃芳的雙腳釘在原地，紋絲不動。他看著連長那條血肉模糊的腿，雙眼瞬間紅透。
“連長，通風口只能過一個人，要走你先走！我槍法準，我能拖住他們！”
趙大成瞪大了那隻獨眼，怒火噴湧而出：“少扯淡！老子這條腿都斷了，你讓我怎麼走？爬回去當累贅嗎！”
張桃芳握緊了拳頭，指關節嘎吱作響。他向前跨出一步，一把抓住連長的胳膊：“我揹你走！死也死一塊兒！”
“滾你孃的蛋！”趙大成怒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那條完好的左腿，一腳狠狠踹在張桃芳的肚子上。
這一腳勢大力沉，張桃芳毫無防備，被踹得倒退了好幾步，重重撞在坑道後方的土牆上。龐子龍趕緊上前扶住他。
“老子是一連之長！老子的話就是軍令！”趙大成指著張桃芳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小子這雙手是用來殺敵的！你這雙眼睛能看見幾百米外的鬼子！你揹著我，能跑出十米嗎！你想讓老子到了陰曹地府，還被指導員戳脊梁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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