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天的火光將美軍營地的上空映照得一片血紅。滾滾濃煙夾雜著刺鼻的燃油味和焦肉味，順著寒冷的夜風一路狂飆。
張桃芳背對著那片由他親手締造的煉獄，腳下的步子邁得極快。他沿著一條幹涸的排水溝向北疾馳，手裡的莫辛納甘步槍被他攥得死緊，槍托上還殘留著上一個美軍士兵的腦漿。他整個人好似融入了黑夜的陰影裡，連呼吸的頻率都與這淒厲的風聲完美重合。
繞過一個長滿枯草的山包，前面的地形開始變得坑窪不平。這是美軍白天的炮擊留下的痕跡。張桃芳蹲下身子，大口喘了幾口粗氣。胃裡那點老鼠肉帶來的熱量早就在剛才的殺戮和狂奔中消耗殆盡，現在他的四肢隱隱發酸，全憑著一股近乎瘋魔的意志力在支撐。
突然，張桃芳的耳朵微微一動。
前面的泥濘土路上，傳來微弱的引擎怠速聲。還有人在用英語大聲咒罵。
張桃芳立刻將身體伏在滿是冰碴子的爛泥裡。他用手肘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向前匍匐。爬上一道土坎，他透過枯草的縫隙，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那是一輛美軍的十輪中型吉普醫療車。車體刷著草綠色的油漆，車廂兩側畫著極為醒目的紅色十字標記。這輛車顯然是在撤退或者轉移傷員的過程中，左後輪深深陷入了一個巨大的彈坑裡，底盤卡在了凍土包上，任憑發動機如何轟鳴，車輪只是在泥漿裡瘋狂打滑，濺起大片黑泥。
駕駛室的門開著，沒有人。車尾的雙開門敞開，昏暗的黃色車廂燈光從裡面漏出來，投射在泥濘的地面上。
張桃芳悄無聲息地拉動槍栓，推彈上膛。他將莫辛納甘架在土坎上，右眼緊緊貼上瞄準鏡。
十字準星鎖定了車尾的位置。
一個身材高大的美國兵正站在車尾。他頭上戴著美軍制式的鋼盔，外面套著一件寬大的白色罩衫，左臂上綁著一個印著紅十字的袖標。這身白大褂上面沾滿了大片大片暗紅色的血跡，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白大褂手裡拿著一把醫用剪刀，正低著頭忙活。
張桃芳的手指已經搭在了扳機上。不管對方是不是後勤人員，只要穿著那身狗皮，出現在中國的陣地上，那就是死敵。一百多號一連弟兄的血仇，必須要用美國人的命來填。
就在他準備下壓扳機的那一瞬間，瞄準鏡的視野下方，出現了讓他心臟猛抽的畫面。
白大褂的腳邊，躺著一個人。
那人瘦骨嶙峋，身上穿著一套破爛不堪的土黃色棉服，腳上踩著一雙鞋底幾乎磨穿的黃膠鞋。那是志願軍的裝束！
這名志願軍戰士不知是被俘虜的，還是在戰場上重傷被遺棄的。他的右腿從膝蓋往下血肉模糊，褲管被鮮血凍成了一根硬邦邦的冰棒。
那個美軍的白大褂，此刻正半跪在爛泥裡。他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志願軍戰士那條結冰的褲管，將血肉模糊的傷口完全暴露出來。接著，白大褂從身後的醫療箱裡拿出一個棕色的玻璃瓶，拔掉塞子，將裡面白色的磺胺粉末大量傾倒在傷口上。
志願軍小戰士顯然處於半昏迷狀態。藥粉刺激傷口，疼得他渾身劇烈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慘哼。那聲音極小，但在這死寂的寒夜裡，張桃芳聽得真真切切。
說的是純正的中國話：“娘......疼......”
白大褂聽到動靜，立刻伸出一隻手死死按住小戰士的膝蓋，防止他亂動導致傷口二次撕裂。白大褂嘴裡嘟囔著一串英語，語氣急促，似乎在安撫，又似乎在咒罵這見鬼的鬼天氣。他熟練地抽出幾卷白色的醫用紗布，一圈一圈，用力而嚴實地將那個恐怖的傷口包裹起來。
白大褂的手凍得通紅，骨節粗大，動作雖然有些粗魯，但每一步都極其規範。他絕非在虐待俘虜，他在救人。
張桃芳僵住了。
他那根搭在扳機上的食指，此刻宛如被凍住了一般，怎麼也按不下去。
十字準星死死套在那個白大褂的太陽穴上。距離只有不到五十米。在這個距離上，張桃芳就算閉著眼睛，也能一槍掀飛這個美國佬的頭蓋骨。
殺，還是不殺？
張桃芳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口腔裡的鐵鏽味直衝鼻腔，胸膛裡那股殺人的戾氣在瘋狂翻滾。他回想起了修理山陣地上的慘狀。老拐死在坑道里那副灰敗的面容，順子死前想要吃一碗白麵條的渴望，還有連長趙大成那張沾滿鮮血的臉。
連長拖著斷腿，迎著美軍坦克的炮管爬出去的時候，美國佬何曾有過半點仁慈？美軍的車長在狂笑，重機槍子彈毫不留情地打碎了連長剩下的一條好腿。那些死在範弗裡特彈藥量下的兄弟們，連一塊完整的碎骨都沒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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