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營地到江邊的路，比想象中還要難走。
原本堅硬的凍土經過一夜大雨的浸泡，加上無數雙腳和車輪的碾壓，己經變成了爛泥潭。每一腳踩下去，都要費好大的勁才能拔出來，鞋底上沾著幾斤重的泥巴。
張桃芳走在最前面，背上的莫辛納甘槍口朝下，那是隨時準備射擊的姿態。
越靠近江邊，那種壓抑的氣氛就越濃重。
遠處傳來了隆隆的聲音，不是雷聲，是美軍坦克的引擎轟鳴。那是鋼鐵怪獸在進食前的低吼。他們雖然被昨晚那場大火拖住了腳步，但畢竟機械化部隊的輪子比兩條腿快。他們的先頭部隊，那支被打殘了的裝甲分隊，又咬上來了。
“快！都快點！”路邊，幾個工兵正抬著沉重的木料往江邊跑，一個個累得臉紅脖子粗。
張桃芳帶著龐子龍和老梁，還有剩下的幾個兵，趕到了預定的阻擊位置。
那是一處江堤的缺口，也是通往浮橋的必經之路。
原本架在那裡的浮橋，此刻己經變成了一堆漂浮在江面上的爛木頭。美軍的飛機一大早就來過了，幾顆重磅炸彈下去，把這座生命之橋炸成了幾截。
江水湍急，卷著冰塊和木頭渣子，渾濁不堪。
岸邊擠滿了等待過江的部隊和傷員。幾隻簡易的木筏正在江面上艱難地往返，但那速度對於這麼多等待撤退的人來說，簡首就是杯水車薪。
“師父，橋斷了。”龐子龍看著那斷橋，臉色煞白。
“斷了也得過。”張桃芳沒看江面，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南邊的山坡。那邊，己經能看見美軍坦克揚起的塵土了。
“老梁，你帶人去挖散兵坑。”張桃芳指了指江堤上的一處高地，“不用太深，能藏住人就行。把所有的手榴彈都集中起來，捆成束。坦克要是衝上來，別指望槍，只能靠這玩意兒。”
老梁沒廢話，帶著人就開始刨土。那工兵鏟砸在爛泥裡，濺得滿身都是。
張桃芳找了個視野開闊的位置，把莫辛納甘架在一塊大石頭上。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從遊騎兵屍體上搜出來的壓縮餅乾，掰了一半遞給龐子龍。
“吃了。”
龐子龍接過來，那餅乾硬得硌牙，但他也不管，塞進嘴裡就嚼。
“子龍。”張桃芳一邊除錯瞄準鏡，一邊頭也不回地說，“一會兒打起來，你別管我。你盯著那個機槍手。只要有美國兵敢露頭架機槍，你就給我把他點掉。你那把卡賓槍射速快，壓得住。”
“知道了師父。”龐子龍含糊不清地答應著，把卡賓槍抱得更緊了。
“還有。”張桃芳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龐子龍。這孩子的臉髒得像個泥猴，只有那雙眼睛還透著股亮光。
“等筏子來了，你先上。”
龐子龍愣住了，嘴裡的餅乾渣子差點噴出來：“啥？師父我不走！我要跟你一塊打！你說過的，咱們是狙擊組，狙擊組不分家！”
“這是命令！”張桃芳的聲音猛地拔高，嚇得旁邊的老梁手一抖。
“你是我的徒弟，你把我的本事學去了七八成。我要是死了，這手藝不能斷。”張桃芳指著那面紅旗，“還有這旗子。這旗子要是落在美國人手裡，咱們一連以後在地下都沒臉見人。你帶著旗子走，比留在這兒陪我死有用！”
“我不！”龐子龍倔勁上來了，脖子一梗，眼淚刷地就下來了，“我不走！要死一起死！我槍法不比你差，我也能殺鬼子！”
張桃芳沒說話。他突然站起身，走到龐子龍面前。
龐子龍以為師父要打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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