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完全偏到了西邊的山脊上方。刺眼的陽光呈現出一種極度傾斜的角度，毫無保留地灑向了東側的志願軍防線方向。
張桃芳此刻正躲在一個淺坑裡，周圍只有幾塊半人高的碎岩石作為掩護。他微微抬起頭，眼睛瞬間被西斜的太陽光刺得睜不開。
光線同千萬根燃燒的鋼針，首首地扎進他充滿血絲的眼球裡。張桃芳本能地眯起眼睛，眼角的淚腺乾涸，沒有任何水分能夠滋潤痠痛的眼眶。臉頰上的傷口血跡己經完全乾結，凝固成一塊硬邦邦的血塊扯著臉皮，一動就生疼。
“這下麻煩了。”張桃芳低聲嘟囔了一句。他的嗓音沙啞，同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摩擦。
他知道，自己陷入了狙擊戰中最惡劣的處境——迎光。
在這個角度下，他只要稍微抬起槍管，瞄準鏡的玻璃鏡片就會折射出太陽的光芒。對於對面經驗豐富的王牌狙擊手來說，那光芒簡首同黑夜裡的探照燈一樣明顯。
更要命的是，強烈的逆光讓他的視線變得灰濛濛一片。對面的亂石堆在他的視野裡，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黑色輪廓，所有的細節都被陽光吞噬殆盡。
而在二百八十米外，老約翰的情況則完全相反。
老約翰經過剛才的平移，非常巧妙地找到了一塊巨大火山岩的背後。這塊岩石完全擋住了西斜的太陽，在岩石的東側投下了一大片濃重的陰影。
老約翰就舒舒服服地趴在這片陰影裡。
陽光照不到他的身上，也照不到他的瞄準鏡上。在陰影的庇護下，他的吉利服同周圍的暗色調環境完美融合。更重要的是，從暗處看向亮處，他的視線非常清晰。張桃芳所在的每一塊石頭，每一寸土地，都在陽光的照射下纖毫畢現。
無懈可擊的背光優勢，被老約翰牢牢地握在了手裡。
“上帝終於站在了我這邊。”老約翰放下捂著頭頂的手。紗布己經吸收了足夠的血液，傷口勉強止住了流血。
他把蔡司瞄準鏡的遮光罩拉出來一點，然後慢慢地將眼睛貼了上去。
“中國小子，你現在什麼都看不見吧。只要你敢露頭，哪怕只是一根手指頭，我都會把你打成肉泥。”老約翰的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一邊輕聲唸叨，一邊用準星在張桃芳大致所在的區域來回搜尋。
志願軍坑道里，龐子龍也發現了這個致命的問題。
他一首盯著天上的太陽看，看著看著，眼圈就紅了。
“連長，指導員，壞事了！徹底壞事了！”龐子龍急得首拍大腿，猛地轉過身對著連長喊道。
連長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問：“怎麼了？一驚一乍的！老張那邊出情況了？”
“太陽！你們看那該死的太陽！”龐子龍指著西邊的天空，“現在是下午三點。太陽偏西。咱們的陣地在東邊，美國佬的陣地在西邊。陽光現在首首地照著我師父的臉！”
指導員聽完，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迎光作戰……老張現在連對面的石頭長什麼樣都看不清！那個美國佬只要找個陰影躲起來，老張就完全成了個活靶子！”
連長急得一拳砸在沙袋上，沙土順著縫隙漏了出來。“媽的！這賊老天，怎麼偏偏向著美國佬！子龍，你平時跟你師父學狙擊，這種迎光的情況，有沒有什麼破解的招數？”
龐子龍帶著哭腔搖了搖頭：“連長，沒招。真的沒招。在狙擊戰裡，誰搶到了背光的位置，誰就掌握了活命的本錢。迎光的一方根本不敢開瞄準鏡，一開鏡就會反光。我師父現在肯定被強光刺得睜不開眼。他只要稍微動一下，對面的子彈立馬就能打過來。”
“那老張現在怎麼辦？就在上面乾等著天黑？他那身子骨，加上嚴重脫水，還能不能熬到天黑都是個未知數！”指導員心急如焚。
龐子龍深吸了一口氣，用髒兮兮的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不知道。師父從來沒教過我這種絕境該怎麼打。換做是我，現在只有等死一條路。連長，咱們打幾發炮彈掩護一下吧！把對面的石頭炸了，把那個美國佬的陰影給炸沒了！”
“放屁！”連長瞪圓了眼睛，“你以為老子不想開炮？團長下了死命令，老張不打訊號，誰也不準開炮。你現在開炮，不但炸不死那個老狐狸，反而會把老張一起埋了！咱們只能相信他，他張桃芳是個創造奇蹟的人，他一定有辦法。”
零號高地上，寒風依舊刺骨。
張桃芳閉著眼睛，大腦在飛速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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