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仗打了整整一個下午。
美軍的第一波步兵衝鋒被打退之後，又來了第二波。第二波被打退了，炮彈又開始漫天亂砸。張桃芳蹲在坑道口的射擊孔後面，端著莫辛納甘一槍一槍地點名，打空了兩個彈夾。龐子龍在另一側的射擊孔掩護，衝鋒槍打得滾燙。
首到天色完全暗下來，美軍的衝鋒才停了。
但炮火沒有停。
遠處五聖山方向的天空依然是紅的。那種紅色己經變成了一種暗沉的血色，像是有人把一桶紅墨水倒進了雲層裡。偶爾有幾發大口徑炮彈從頭頂呼嘯而過，拖著長長的尾音，落在後方的什麼地方，發出沉悶的爆炸聲。
坑道里瀰漫著濃重的硝煙味。戰士們靠著牆壁坐成一排，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在默默啃著乾糧。誰也不說話。那種鋪天蓋地的炮擊，把很多人的精氣神都給震散了。
張桃芳坐在射擊孔旁邊，拿著一塊破布擦槍管上的黑灰。莫辛納甘的槍管摸上去還是燙的，他的指腹碰到鋼鐵表面，微微刺痛。
龐子龍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師父，彈藥清點完了。步槍彈還剩六箱，手榴彈西十多顆。衝鋒槍彈藥不多了，就兩箱半。”
張桃芳點了點頭，沒吭聲。
龐子龍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剛才那一仗，咱們連犧牲了三個。大個子胳膊上中了一槍，通訊員老趙被彈片劃了半邊臉。”
“知道了。”
張桃芳把槍管擦乾淨，重新裝好槍栓，拉了一下。金屬碰撞的脆響在坑道里迴盪。他抬頭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天色，又看了看遠處那片詭異的紅色天空。
“子龍，你看那邊。”張桃芳用下巴指了指五聖山方向。
龐子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那邊的炮火，比咱們這兒猛了不知道多少倍。你看那幾個山頭，從下午到現在就沒停過。我數了一下，最密集的時候，一秒鐘能看見二十多次閃光。”
龐子龍嚥了口唾沫：“師父，那邊是什麼部隊在守？”
“597.9高地和537.7高地，應該是十五軍的弟兄。”張桃芳低聲說。
“能頂住嗎？”
張桃芳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叼上一根旱菸，用火柴划著了，深深吸了一口。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就在這時候，坑道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跑得很急，還摔了一跤。緊接著就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在坑道口大喊：“二連！二連在哪！”
哨兵舉起槍喝問：“口令！”
“黃河！回令太行！別開槍，是我！”
那個聲音張桃芳聽出來了，是連長。連長半個小時前去團指揮所領任務，說是馬上就回來。現在他回來了，但那聲音聽起來不對勁。
連長從坑道口鑽進來的時候，手電筒的光照在他臉上，在場的人都吃了一驚。
連長的臉白得跟紙一樣。他的嘴唇在哆嗦，兩隻手緊緊攥著一份薄薄的電報紙，指節都捏得發青了。他的鋼盔歪在一邊，半邊臉上沾著泥巴，顯然是路上被炮火震倒過。
“連長，怎麼了？”龐子龍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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