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全連從坑道里魚貫而出。
沒有月亮。天上厚厚的一層雲，被遠處不斷閃爍的炮火映成了暗紅色。像是一塊燒紅了又冷下來的鐵板，暗沉沉的，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張桃芳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揹著莫辛納甘，腰上掛著西顆手榴彈，兜裡揣著六個彈夾。腳下的路根本算不上路，到處都是被炮彈翻出來的泥土和碎石，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十步就得跳進彈坑裡蹲一下。
龐子龍跟在他後面，背上除了自己的衝鋒槍，還幫張桃芳扛著一箱子步槍彈。那箱子少說有三十斤，壓在他後背上，呼哧呼哧地喘粗氣。但他一聲不吭，悶著頭往前走。
“子龍，你腿傷好利索了？”張桃芳頭也不回地問。
“好了。”
“真好了假好了？”
“真好了。走路不疼了。”
張桃芳停下腳步，轉過頭看了龐子龍一眼。月光被雲層遮得死死的，只能隱約看到龐子龍臉上的輪廓。
“到了上面，你跟緊我。不許衝動。聽到沒有？”
“聽到了。”龐子龍點頭。
“西喜的事你還記得？”
龐子龍的身體僵了一下。
“記得。”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不想再失去你。”張桃芳說完這句話，轉過身繼續走。
龐子龍站在原地愣了兩秒鐘，然後快步跟上去。他的眼眶熱了一下，但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下去了。
隊伍在黑暗中默默行進。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偶爾遠處飛過來一發照明彈，蒼白的亮光把整條山路照得通亮。張桃芳就會猛地蹲下去，揮手讓後面的人趴在地上。照明彈慢悠悠地掛在降落傘下面，晃悠了十幾秒才滅掉。
“走！”
站起來，繼續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前面的路上出現了幾個黑影。一開始張桃芳以為是石頭，走近了才發現是人。
三個人坐在路邊的彈坑裡。他們的棉衣被炸成了一條一條的布條子，從衣服的縫隙裡露出黑乎乎的皮肉。其中一個人的胳膊用繃帶吊在胸前，繃帶己經被血浸透了，變成了暗褐色。另一個人的臉上全是火藥灼燒的黑痂，看不清五官，只有兩隻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張桃芳蹲下去。
“哪個部隊的？”
那個斷了胳膊的人抬起頭，看了張桃芳一眼。他的目光空洞得讓人心寒。
“三連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裡塞了砂紙。
“從哪兒下來的？”
“597.9高地。1號坑道。”
張桃芳心裡咯噔了一下。這就是他們要去接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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