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口的洞壁上全是一道一道的裂縫。承重木大半己經斷裂，剩下的幾根歪歪斜斜地支撐著隨時可能坍塌的土層。腳下是一灘黑糊糊的泥漿，分不清是泥水還是別的什麼。一股濃烈到嗆人的氣味撲面而來，那是血腥味、腐爛味、汗臭味和火藥味攪和在一起的混合物。
張桃芳用手捂了一下鼻子，但只捂了一秒鐘就鬆開了。
後面跟進來的栓子沒忍住，趴在坑道壁上乾嘔起來。他什麼都沒吐出來，因為肚子裡也沒什麼東西。
“閉嘴。”張桃芳低聲說，“忍住。”
栓子咬著牙，把那股噁心勁硬憋了回去。
坑道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越往裡走，空氣越稀薄。張桃芳掏出火柴試著劃了一根。火柴頭擦出了火星，但火苗只冒了一下就滅了。
“含氧量太低了。火柴都點不著。”
他收起火柴，打開了手電筒。昏黃的光柱照進坑道深處，照出來的景象讓張桃芳的腳步停了一下。
靠在潮溼石壁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坐著。
十一個。
張桃芳數了一遍。確實是十一個。
他們的姿態各不相同。有的抱著槍靠在牆上，腦袋歪向一邊，眼睛半睜半閉。有的蜷縮在角落裡，把自己裹成一個球。有的首接躺在泥水裡，連翻個身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
他們的軍服己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全是黑灰和血痂混在一起的汙漬。有人的棉衣袖子被燒掉了半截，露出的手臂上滿是水泡和焦痕。有人的頭上纏著一圈繃帶，繃帶被血浸得發硬，像是一個紅色的頭箍。
張桃芳走到最近的一個傷兵面前蹲下來。那人微微抬起頭，看了張桃芳一眼。他的目光是空的。不是害怕，不是絕望，就是空的。像是靈魂己經從身體裡飄走了，只剩下一副殼子。
“哪個連的？”那人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二連的。來接替你們。”張桃芳說。
那人聽到“接替”兩個字，空洞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了一點波動。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個表情最終沒能完成。
“你們副連長在哪？”張桃芳問。
“在裡面。”
張桃芳站起來，打著手電筒往坑道更深處走。
拐過一個彎，看到了一個坐在彈藥箱上的人。那人正在摸索著往嘴裡塞什麼東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塊凍得梆硬的土豆。
張桃芳把手電筒照過去。那人抬起了頭。
張桃芳吸了一口氣。
那張臉只剩下了半邊。右半邊臉從太陽穴到下巴，整片皮膚被燒成了一層光滑的疤痕組織，沒有眉毛，沒有睫毛，嘴角被拉扯得往上翻著。右眼永遠閉不上了，眼球上蒙著一層白翳。
那個人就是三連副連長。
“你是來接防的？”副連長看著張桃芳，開口說話的時候，能看到他的嘴巴只有左半邊在動。
“是。我是二連狙擊班班長，張桃芳。”
“張桃芳。”副連長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點了點頭，“聽說過。打冷槍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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