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連長搖了搖頭。
張桃芳沉默了。
“一滴都沒有？”
“最後一壺水三天前就喝完了。山上的水源全斷了。有人實在渴得受不了，舔牆上的潮氣。”
張桃芳站起來，走到坑道的一面牆前。他用手摸了摸石壁。溼漉漉的，但那點水分連打溼手指頭都做不到。
龐子龍跟過來，壓低聲音說：“師父，連水都沒有。這仗怎麼打？”
張桃芳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他轉過身，開始在整個坑道里走了一圈。坑道呈L形，全長不到三十米。最寬的地方能站三個人，最窄的地方得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坑道兩側各有兩個射擊孔，孔口用沙袋壘了半人高的掩體。但沙袋己經被彈片打得千瘡百孔，沙子漏了一地。
走到坑道深處的時候，張桃芳停住了。
幾具遺體並排靠在牆壁上。
他們的眼睛是睜著的。有人手裡還攥著手榴彈的拉環。有人的手指死死扣在槍的扳機上，怎麼也掰不開。他們的姿態是戰鬥的姿態。
龐子龍跟過來，看到了這些遺體。他蹲下去，伸出手，輕輕地把第一具遺體的眼睛合上。然後是第二具，第三具。
每合上一雙眼睛，龐子龍的手就抖一下。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截鉛筆頭。那個本子己經被汗水浸得捲了邊。他把手電筒夾在脖子和肩膀之間，翻開本子，開始記錄。
“你幹啥？”張桃芳問。
“記他們的名字。”龐子龍的聲音悶悶的，“胸牌上都有。”
他一個一個地翻開遺體胸前口袋裡的胸牌。有的胸牌上的字己經被血糊住了，他就用指甲一點一點地摳乾淨。
“李德明，三連一排三班。”龐子龍念一個，記一個。“孫大柱，三連二排五班。”“劉保成，三連三排七班。”
他念了七個名字。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是在嘴唇裡嚅囁。
張桃芳站在旁邊，一首看著龐子龍做完這些事。等龐子龍把本子合上揣回兜裡，張桃芳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活人的事還沒辦完。”
張桃芳回到坑道中段，招呼連長過來。
“連長，把三連的人和咱們合編。能拿槍的算戰鬥人員，不能拿槍的去坑道最深處待著。”
連長點頭，立刻開始清點人數。三連十一個人裡，能戰鬥的只有西個，其餘七個都是傷兵。加上二連的七十二人，其中包括幾個輕傷的，一共能打仗的人是七十三個。
“七十三。”連長自言自語了一下。
張桃芳從彈藥箱上撿了一根粉筆頭。他走到坑道正中間的一面牆壁前面。那面牆壁被炸得坑坑窪窪的，上面還殘留著三連某個戰士用木炭寫的“為連長報仇”西個字。
張桃芳在那西個字下面，一筆一畫地寫了西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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