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桃芳在射擊孔後面趴了一整夜。
坑道里的戰士們輪流睡了幾個小時，但他沒閤眼。不是不困，是閉不上。每次閉上眼睛，腦子裡就自動開始計算各種資料。射擊孔到坑道口外最近那個彈坑的距離，大概一百二十米。彈坑左邊那個被炸斷的樹樁，大概兩百米。再往前，美軍戰壕的前沿，三百米出頭。
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像算盤珠子似的啪啪響。
天亮之前，龐子龍端著半缸子涼水摸過來。那水是他從坑道壁上一點一點刮下來的潮氣，攢了一宿才攢了這麼一點。
“師父，喝口水。”
“你喝。”
“我不渴。”
“你嘴皮子都裂了，還不渴？”
龐子龍嘿嘿一笑，把缸子往張桃芳手裡一塞：“您眼神比我值錢，您先潤潤。”
張桃芳沒再推讓，接過來抿了一小口。那水帶著一股子石灰味和鐵鏽味，嚥下去的時候嗓子眼火辣辣的。他把缸子遞回去，龐子龍也抿了一口，然後兩個人就著剩下的那點水，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了。
“天快亮了。”張桃芳看了一眼射擊孔外面。
遠處的天際線開始泛出一層灰白色的光。但五聖山方向的天空還是暗紅的，那種顏色一首沒消退過，像是天被永遠燒穿了一個洞。
龐子龍靠在射擊孔旁邊，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
“師父，你說美國佬今天還會打嗎？”
“會。”
“跟昨天一樣猛？”
張桃芳沒回答。他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炮聲一首沒停過。遠處的轟隆聲像是滾雷，一陣接一陣地從地底下傳上來。但那是打別的陣地的炮。落在597.9高地上的炮彈，從凌晨三點之後就減少了。
這不正常。
張桃芳皺了皺眉。他前世在軍校學過炮兵戰術，知道炮擊突然減弱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彈藥不夠了，得等後方補給。但美軍不存在這個問題，他們的彈藥多得用不完。
另一種可能是，他們在調整射擊諸元。
把炮口對準新的目標。
“子龍。”
“嗯？”
“去把所有人叫起來。”
龐子龍愣了一下：“天還沒全亮呢，讓弟兄們再睡會兒。”
“叫起來。”張桃芳的語氣變了，帶上了一種龐子龍熟悉的緊繃感，“快。”
龐子龍不再多問，轉身就往坑道深處跑。他一個一個地拍醒靠在牆上睡著的戰士們。有人被拍醒之後罵罵咧咧的，但看到龐子龍的臉色，罵聲就卡在了嗓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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