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墳，是我前幾天親手挖的。裡面埋著我的徒弟西喜。他死的時候，半截身子都沒了。他用命護住了我送給他的那把破槍。”張桃芳轉過頭，看著團長，眼底泛起一片血絲，“團長，你讓我走。我去後方吃白麵饅頭，我睡熱炕頭。我半夜醒來，閉上眼全是西喜滿身是血的樣子。我咽得下那口饅頭嗎？我睡得著那個熱炕嗎？”
團長沉默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張桃芳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我走了，這些死去的兄弟誰來陪？他們躺在冰天雪地裡，沒個活人跟他們說說話，他們多孤單。”
連長紅著眼睛吼道：“老張！西喜的死大傢伙心裡都難受。你己經給他報仇了！你幹掉了那個美國王牌，你打死了二百多號敵人，你夠本了！”
“不夠！”張桃芳猛地回過頭，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只要美國佬的大炮還在咱們頭上響，只要美國佬的坦克還在咱們的土地上開，這筆賬就永遠算不清。”
張桃芳走到團長面前，站定，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團長，我張桃芳是個大老粗。我不會當排長，我也不會帶隊伍。我只知道怎麼找掩體，怎麼算風速，怎麼扣扳機。我去了軍校，那是誤人子弟。”
張桃芳拍了拍身旁的龐子龍：“子龍他們這幫新兵蛋子，剛剛學會怎麼在死人堆裡活下來。我一走，他們遇到難纏的美國佬狙擊手，那就是活靶子。我得留下來帶著他們。”
“你……”團長指著張桃芳的鼻子，手指頭首哆嗦，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指導員趕緊打圓場：“老張，軍令如山。上面的調令都下來了，你這叫抗命。要挨處分的。”
張桃芳梗著脖子，大聲說道：“指導員，你哪怕把我就地槍斃，我也絕不離開五聖山半步。我連命都可以不要，我怕什麼處分？你把我的特級戰鬥英雄收回去，你把這把好槍也收回去，給我一把漢陽造，我照樣能打碎美國佬的腦殼。”
張桃芳把手裡的莫辛納甘往前一遞。
團長看著張桃芳那頭倔驢一樣的表情，突然長嘆了一口氣。他一把推開張桃芳遞過來的槍，轉身背對著眾人，看著遠處的山峰。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沙土，打在眾人的臉上，生疼。
足足過了五分鐘，團長轉過身來，眼眶明顯紅了一圈。
“張桃芳，你真是個不知好歹的混球。”團長罵了一句，語氣裡卻聽不到半點怒火。
“團長罵得對。”張桃芳立正站好。
團長走到張桃芳面前，伸出雙手，用力幫他把破棉襖的領口拉好，擋住漏風的地方。
“你留在這，你哪天連個全屍都留不下，你後悔都來不及。”團長盯著張桃芳的眼睛。
“報告團長，死在陣地上，同戰友們作伴，我求之不得。”張桃芳回答得斬釘截鐵。
團長咬了咬牙，轉頭看向連長和指導員：“老劉，老李。調令的事情，我回團部去跟政委商量，我想辦法給壓下來。軍長那邊，我去捱罵。張桃芳這頭倔驢，交給你們二連了。”
連長喜出望外，趕緊敬禮：“謝謝團長！你放心，只要我老劉還有一口氣，我絕對把老張囫圇個地帶回鴨綠江對岸。”
團長沒理會連長的保證，他重新看著張桃芳：“排長你不當，後方你不去。你現在是個什麼職務？”
“報告團長，二連狙擊班班長。”
“好，記住你的話。狙擊班班長。你拿著總司令給你的槍，帶著你的人，給我死死釘在這個陣地上。美國佬要是敢往前推半步，我唯你是問。”
“保證完成任務！”張桃芳大吼一聲。
團長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大步走向吉普車。連長和指導員趕緊跟上去送行。
吉普車發動，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著遠去。揚起的塵土很快被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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