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透了之後，美軍的炮擊反而更猛了。
白天的炮擊像是暴風雨，一陣一陣的，中間有間歇。夜裡的炮擊像是慢火燉湯，不停不停不停，咕嘟咕嘟地在山頭上翻滾。
張桃芳趴在射擊孔後面，眼睛盯著外面的黑暗。每隔十幾秒鐘就有一發照明彈升上天空，慘白的光把山坡照得影影綽綽的。照明彈落下來之後就是幾秒鐘的黑暗。然後又一發照明彈升起來。
這種一明一暗的節奏讓人的眼睛很不舒服，看久了會頭疼。
“師父，您歇會兒。我來盯。”龐子龍湊過來說。
“不用。你去後面看看傷員的情況。”
龐子龍猶豫了一下，轉身走了。
坑道深處傳來低低的呻吟聲。傷員們靠在石壁上，有人在發燒，額頭燙得能煎雞蛋。衛生員把僅剩的一點磺胺粉撒在傷口上，用撕碎的襯衣條當繃帶。
“水……”一個傷員嘟囔著。
沒有水。
龐子龍蹲在傷員旁邊，把自己手上的布手套撕了一條下來，在坑道壁上蹭了蹭，沾了一點潮氣，然後塞到傷員的嘴唇上。
“潤潤嘴。忍一忍。”
傷員含住那條布條子，像嬰兒含著奶頭一樣吸著上面那點微乎其微的水分。
龐子龍站起來，走回坑道口。
“怎麼樣？”張桃芳問。
“不太好。有兩個在發燒，傷口開始化膿了。沒有藥，沒有水。衛生員說再這樣下去，不用美國佬打，傷口感染就能要命。”
張桃芳沉默了幾秒鐘。
“水的事，我在想辦法。你先別跟別人說。”
“想什麼辦法？”
張桃芳沒回答。他的注意力突然集中到了外面。
炮聲變了。
之前的炮彈落點分散在整個山頭上，東一發西一發。但現在，炮彈開始集中了。集中在一個很小的區域裡。
那個區域就是1號坑道的正上方。
張桃芳的心猛地收緊了。
“連長！”他扭頭喊。
連長從坑道中段跑過來：“怎麼了？”
“他們打得準了。美國佬的炮在往咱們頭頂上集中。”
連長的臉色變了。他豎起耳朵聽了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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