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里的第六天,比前五天加起來都要難熬。
如果沒有親身經歷過,人永遠無法想象極度脫水是一種什麼樣的折磨。餓肚子頂多是全身沒力氣,胃裡冒酸水。可是渴,渴是能把人逼瘋的。
空氣裡的水分像是被抽乾了一樣,每吸進去一口氣,都覺得嗓子眼裡像是在颳著粗糙的砂紙。
坑道里的戰士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所有人的嘴唇都裂開了一道道深深的口子,翻卷出的皮肉乾巴巴的。稍微一張嘴,裂口就會滲出暗紅色的血絲。可是連血都是稠的。
舌頭腫脹得幾乎塞滿了整個口腔,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苔。因為沒有唾液分泌,吞嚥動作變成了一種奢望,甚至連咽空氣都會引起一陣刀割般的劇痛。
“水……”坑道深處傳來一聲微弱的呢喃。
張桃芳靠在石壁上,微微偏過頭。
發出聲音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新兵,前天被炮彈崩斷了一條小腿。大腿根部雖然紮了止血帶,但失血加上脫水,讓他整個人瘦得脫了相。他正處於高燒半昏迷的狀態,頭無力地歪在一邊,乾裂的嘴唇一張一合。
“水……給我一口水……”小戰士的眼角沒有眼淚,因為身體裡己經沒有多餘的水分去製造眼淚了。他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媽媽……我好渴……我想喝水……”
這幾聲“媽媽”,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鋸著坑道里每一個人的神經。
連長蹲在小戰士旁邊,眼眶通紅。他手裡拿著一個空蕩蕩的軍用水壺,下意識地晃了晃,裡面連一滴水的聲音都沒有。
“老張,再這樣下去,傷員熬不過今晚了。”連長的嗓子啞得像是在摩擦兩塊生鏽的鐵片。
張桃芳沒有看連長。他的目光落在坑道側面的石壁上。
那塊石壁在陰暗的角落裡,常年見不到光。仔細看的話,石頭的表面有一層非常微弱的反光——那是地下滲出的一點點溼氣。
一個老兵正趴在那塊石壁前。他像一條瀕死的魚,伸出腫脹的舌頭,在粗糙的石頭表面緩慢而絕望地舔舐著。
石頭上的泥沙和灰塵粘滿了他原本就白花花的舌頭,可是他一點也不在乎。只要能感受到那麼一絲絲微涼的溼意,哪怕吃進去的是泥土,他也願意。
張桃芳看著那個老兵。他沒有出聲阻止。
人在求生本能面前,尊嚴是排在最末位的東西。張桃芳太懂這種感覺了。他的喉嚨也幹得像是在冒煙,胃裡因為沒有水而痙攣。
他慢慢站起身,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另一塊稍微背光的石壁前。他伸出手,在石頭上摸了摸。手上沾了一點點帶著土腥味的涼意。
他把手指放進嘴裡,用力吸吮著。那點可憐的溼潤根本無濟於事,反而讓泥沙磨破了本來就腫脹的牙齦,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在口腔裡蔓延。
“師父。”
龐子龍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龐子龍的手裡也拿著一個空水壺,瓶蓋被擰開,他死死地盯著那個瓶口,彷彿能盯出水來一樣。
“師父。”龐子龍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絕望。“再這樣下去,不用美國佬打炮,咱們自己就渴死在這個地洞裡了。得想辦法。”
張桃芳轉過頭,看著自己這個徒弟。龐子龍的臉頰己經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原本明亮的眼睛現在佈滿了血絲和暗淡的死氣。
“辦法。”張桃芳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慢慢走到射擊孔前,把眼睛湊到了縫隙處。
外面是白天,太陽烤著焦黑的土地,空氣被熱浪扭曲。在那片被炮彈犁了無數遍的無人區邊緣,順著山路往下看,在半山腰的位置,有一處美軍的前置補給點。
那裡是用沙袋圍起來的一個小陣地。幾頂綠色的帳篷旁邊,停著兩輛卡車。
。車水淨的軍是那。車拖的罐銀著帶臺一有,邊旁車卡輛兩那在,是的要重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