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桃芳昨天就看到了那臺淨水車。他知道那裡有水,清涼的、可以救命的水。可是那條通往半山腰的路,在白天就是一條絕對的死亡通道。
美軍的機槍陣地交叉覆蓋了整片山坡。只要有任何活物敢從坑道里冒出頭,三秒鐘內就會被打成篩子。白天出去,就是送死,連萬分之一的機會都沒有。
但是,到了晚上呢?
張桃芳的目光在那些彈坑和橫七豎八的屍體上掃過。月亮要在半夜才會出來,前半夜這片山坡是漆黑一片的。如果能利用彈坑和死人做掩護,像幽靈一樣摸下去……
這依然是一個送死的任務。一百個人下去,可能九十九個回不來。
坑道深處,那個斷腿的小戰士又開始叫喚了。“媽媽……水……求求你……”
張桃芳閉上了眼睛。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很多面孔。有老連長抽著旱菸的臉,有小芹笑盈盈遞給他繃帶的臉,還有這些天倒在這個坑道口的一張張年輕的臉。
他們把命留在了這裡,活著的人沒有權利退縮。
張桃芳猛地睜開眼睛。他眼裡的猶豫和乾澀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膽寒的鋒利。
他轉過身,看著龐子龍,又看向連長和坑道里所有還能喘氣的人。
“今晚。”張桃芳的聲音雖然沙啞,但透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冰冷。
“今晚,我帶幾個人下山。去摸美國佬的補給站。搶水。”
連長猛地站了起來,腳下一軟差點摔倒。“老張你瘋了?那條路就算晚上也全是暗哨和機槍防線。你這是去送命。”
“留在這裡也是等死。”張桃芳看著連長的眼睛。“傷員撐不到明天。我們這幾個沒受傷的,到了明天也連拉槍栓的力氣都沒了。必須有人去。”
龐子龍一把抓緊了手裡的空水壺。“師父,我跟你去。”
“不行,你留在這兒守著射擊孔。”張桃芳立刻拒絕。
“我不留下。”龐子龍少有地頂了嘴,他的眼睛瞪得通紅。“我衝鋒槍打得準,晚上摸黑近戰,衝鋒槍比你的步槍好使。我必須去。”
張桃芳盯著龐子龍看了半晌。那小子凹陷的臉頰上帶著一種倔強,一種不容商量的倔強。
“好。”張桃芳點了點頭。“算你一個。”
他轉頭看向坑道里。“還需要兩個人。要老兵,懂夜間摸哨的。體力還能撐得住的。這一趟,九死一生。”
坑道里安靜了幾秒鐘。
“算我一個。”大壯扶著牆站了起來。他腿上有擦傷,但並不致命。
“還有我。”剛剛在舔牆壁的那個老兵鐵柱也站了起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老子寧可被打死,也不想渴死在這陰溝裡。”
張桃芳看著面前的三個人。龐子龍、大壯、鐵柱。
“好。”張桃芳從腰間拔出匕首,在衣服上蹭了蹭。“白天抓緊時間休息。儘量閉目養神,少說話,儲存體力。連長,把水袋都整理出來。今晚十二點,我們下去。”
坑道里的氣氛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那種絕望的等死氣息被一種悲壯的期盼取代了。斷腿的小戰士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漸漸安靜了下來。
張桃芳重新靠在石壁上。他沒有去舔牆壁。他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著晚上的路線。每一個彈坑,每一具屍體,每一處可能藏著暗哨的死角,都在他的腦海裡逐漸清晰。
‘搶水。’他在心裡默默唸叨著。‘搶水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