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里的光線徹底暗了下去。
外面的太陽落山了。那些被炮火翻過無數遍的焦土，在夜風裡散發著一股難聞的糊味。坑道里的溫度開始下降，可是那種讓人發瘋的乾渴感卻一點也沒有減少。
傷員們的呻吟聲變小了。這並不代表他們的情況變好了，他們只是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
張桃芳靠在坑道口的石壁上，藉著外面透進來的微弱星光，把腰間的匕首拔出來看了看。刀刃在石頭上磨過兩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把匕首重新插回刀鞘，又檢查了一下從美國兵身上摸來的那把1911手槍。
彈匣是滿的。七發子彈。
“都準備好了嗎？”張桃芳開口問。他的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一樣啞。
黑暗中，三個人影湊了過來。龐子龍、大壯、鐵柱。
“準備好了。”龐子龍拍了拍懷裡的衝鋒槍。他把槍帶纏在胳膊上，免得待會兒爬行的時候槍管磕碰到石頭髮出聲音。
大壯和鐵柱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他們身上連步槍都沒帶，每個人只拿了兩顆手雷和一把刺刀。輕裝上陣，為了能在暗處像貓一樣摸過去。
張桃芳從懷裡摸出一個扁平的金屬小壺。那是來597.9高地之前，團長塞給他的。
“班長，這是什麼？”鐵柱聞到了一股味道。
“酒。”張桃芳擰開壺蓋。“烈酒。團長給的。本來想留著慶功喝，現在顧不上了。都分一口，潤潤嗓子。”
他把酒壺遞給離他最近的鐵柱。
鐵柱的手有點抖。他接過酒壺，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乾裂的喉嚨裡發出吞嚥的動作，可是根本沒有口水。他仰起頭，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咳咳……”鐵柱壓著嗓子咳嗽了兩聲，眼淚都被嗆出來了。“真烈。火燒一樣。”
但他沒捨得多喝，趕緊把酒壺遞給大壯。
大壯也抿了一口。烈酒順著食道流下去，像是一條火線首接燒到了胃裡。那種火辣辣的感覺暫時壓住了乾渴帶來的鈍痛。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把酒壺遞給龐子龍。
龐子龍喝完，把酒壺還給張桃芳。
張桃芳接過酒壺，晃了晃。裡面大概還有小半壺。他沒有喝，首接把蓋子擰緊，重新揣回了懷裡。
“師父，你不喝一口？”龐子龍藉著星光看著他。
“我不渴。”張桃芳撒了個謊。‘怎麼可能不渴？嘴裡全是血腥味，連舌頭都轉不動了。’
“胡說。你嘴唇都裂開好幾道血口子了。”龐子龍盯著他。
“留給傷員。等我們把水搶回來，混著酒給他們擦擦嘴也是好的。”張桃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對對手錶。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外面正好沒月亮。”
西個人圍攏在一起。
“都聽清楚了。”張桃芳壓低聲音。“下去之後，不管遇到什麼情況，不許隨便開槍。槍聲一響，咱們西個誰也別想活著回來。大壯，鐵柱，你們倆都是老兵，摸哨的規矩不用我多說。”
“明白。”大壯點點頭。
“龐子龍，你跟著我。我讓你動你再動，我讓你停，就算炮彈落在你腳邊，你也得給我趴著裝死。”
“記住了。”龐子龍用力捏緊了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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