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被山風吹開了一道口子。
坑道口外的焦土上，那個小小的身子動了一下。先是肩膀往上拱了拱，接著一雙滿是黑泥的手深深抓進了虛土裡。
張桃芳的眼睛死死貼著射擊孔的縫隙。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捏在手裡，連呼吸都忘了。
“蘿蔔。蘿蔔還活著。”龐子龍在旁邊顫抖著喊了一聲。
蘿蔔確實還活著。他用雙手撐著地面，試圖把自己撐起來。可是他試了兩次，上半身抬起來一點，下半身卻軟綿綿地拖在地上。
灰白色的煙霧徹底散開。陽光照在那片被炸平的彈坑上。
張桃芳的瞳孔瞬間縮成了一個針尖。龐子龍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像爛泥一樣癱軟在坑道壁上，牙齒咯咯作響。
蘿蔔的雙腿沒了。
從膝蓋往下，什麼都沒有了。原本穿著肥大棉褲的腿，現在只剩下兩截往外噴血的肉樁子。他的兩截小腿連著那雙磨破瞭解放鞋的腳，被炸飛到了五米開外的一個彈坑邊緣。
鮮紅的血像泉水一樣從斷口處湧出來。暗紅色的泥土瞬間被泡成了一灘血泥。
蘿蔔趴在血泊裡。他沒有哭，嘴裡也沒有發出那種撕心裂肺的慘叫。他只是回過頭，愣愣地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身後。
那張圓圓的娃娃臉上沾滿了黑灰。他似乎還在想，自己為什麼站不起來了。
‘他才十六歲。’張桃芳腦子裡嗡的一聲。理智在那一瞬間徹底崩塌了。
張桃芳一把推開射擊孔前面的石頭，拔出腰間的匕首，轉頭就要往坑道外面衝。
“師父。你幹什麼去。”龐子龍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張桃芳的腰。
“放開。我要去把他拉回來。他會流血流乾的。”張桃芳的嗓子完全啞了，像是一頭被逼上絕路的野狼。
“外面還在打炮。美國佬的機槍還在響。你出去就是個死。”龐子龍死死抱住他，雙腳在地上拖出兩道深溝。
“我讓你放開我。”張桃芳回過頭，一拳砸在龐子龍的肩膀上。
龐子龍悶哼了一聲，但雙手像鐵鉗一樣鎖在張桃芳腰上。
“師父你醒醒。你出去了，坑道里這幾十個兄弟誰來管。你看看外面。”龐子龍哭著大喊。
坑道口外面的空地上，美軍的機槍子彈正像雨點一樣掃過來。打在地上的虛土上，濺起一團團土柱。天空中的炮彈尖嘯聲還在繼續。現在只要敢探出一個頭，瞬間就會被打成篩子。
張桃芳停下了掙扎。他順著射擊孔往外看。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水和泥土，一行一行地往下砸。
蘿蔔距離坑道口只有十米了。
十米。放在平時，也就是幾步路的距離。可是現在，這十米就是一道跨不過去的鬼門關。
蘿蔔轉回了頭。他不再看自己斷掉的腿。他抬起頭，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坑道口的方向。
他咬緊了牙關，兩排白慘慘的牙齒在黑灰色的臉上顯得特別刺眼。他把十根手指深深地插進堅硬的焦土裡，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要爬過來。”龐子龍鬆開了張桃芳，趴在射擊孔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蘿蔔開始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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