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里的空氣凝固了。所有的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大家都在等那個十六歲的少年開口。
張桃芳的耳朵緊緊貼著蘿蔔冰涼的嘴唇。他能聞到蘿蔔身上濃烈的血腥味,還有一點淡淡的硝煙味。
“班長。”蘿蔔的聲音細如遊絲。
“我在。聽著呢。”張桃芳的聲音在抖。他那雙拿槍時穩如磐石的手,現在卻連蘿蔔的肩膀都扶不住。
“蘋果。給。傷員。吃。”蘿蔔斷斷續續地吐出這幾個字。每說一個字,他的嘴角就會湧出一小股帶血的白沫。
“好。我給他們吃。你別說話了。龐子龍。繃帶。快點。”張桃芳轉過頭,像瘋子一樣衝著龐子龍大吼。
龐子龍手忙腳亂地撕開最後一個急救包。他拿出裡面僅剩的兩卷紗布,撲通一聲跪在蘿蔔旁邊。
“師父。我來扎。我來扎血管。”龐子龍一邊哭,一邊把紗布繞在蘿蔔的大腿根部。
他拼盡全力死死勒緊紗布,想要截斷大動脈的出血。可是蘿蔔的傷口太大了,切面血肉模糊,斷裂的血管早就縮進了肌肉裡。紗布剛剛纏上去,瞬間就被鮮血浸透了。
血還在流。滴答,滴答。落在坑道的石頭上。
“止不住。師父。止不住啊。”龐子龍滿手都是黏糊糊的血。他絕望地看著張桃芳,眼淚把臉上的黑灰衝出了兩道白印。
張桃芳沒有看龐子龍。他重新低下頭,看著懷裡的蘿蔔。
蘿蔔的眼神己經開始渙散了。他大大的眼睛看著坑道黑乎乎的頂子,像是看著另外一個世界。
“班長。我跑得。快不快。”蘿蔔突然問了一句。他的嘴角勉強往上扯了扯,露出了一個天真的笑臉。
張桃芳覺得心臟被一把生鏽的鈍刀來回割著。他用力點點頭,眼淚砸在蘿蔔的臉上。
“快。全連你跑得最快。美國佬的炮彈都追不上你。你是好樣的。”張桃芳摸著蘿蔔冰涼的臉蛋。
“那就好。”蘿蔔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很長,像是把胸腔裡最後的一點力氣都吐了出來。
“娘。我疼。”他呢喃著說了最後一句話。
那雙清澈的眼睛慢慢定格了。眼神里的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最後變成了一片死寂。他那隻抓著張桃芳衣角的手,悄悄地鬆開了,無力地垂落在泥地上。
坑道里死一般的沉寂。
連那些因為發燒而不斷呻吟的重傷員,都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大家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地上的蘿蔔。
十六歲。昨天他還跟老兵搶窩窩頭吃,今天就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張桃芳跪在地上。他慢慢伸出手,在蘿蔔的臉上輕輕抹了一下,把那雙不肯閉上的眼睛合攏。
他站起身。背對著坑道里的所有人。
龐子龍看到師父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那個在槍林彈雨裡殺人不眨眼,一個人壓著美國佬一個連打的冷血殺神,現在卻連站都站不穩。
張桃芳的手裡還握著那個蘋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