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用乾裂的嘴唇接住了那片蘋果。
蘋果剛一入口,那種久旱逢甘霖的清甜就在舌尖上炸開了。可是緊接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也蔓延開來。那是蘿蔔的血。
酸甜混著血腥。老馬嚼了兩下。果肉在嘴裡化成了一點點可憐的汁水。
他突然捂住自己的臉,壓抑地哭了起來。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捨不得嚥下去。他就那麼把那點蘋果泥含在嘴裡,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胸前的破棉衣上。
“傳下去。”張桃芳端著幾片蘋果,遞給旁邊的龐子龍。
龐子龍站起身。他沒有先給自己拿。他端著那些蘋果片,走到下一個傷員面前。
“柱子哥。吃吧。”龐子龍的聲音很輕。
叫柱子的老兵失去了一條胳膊。他用僅剩的左手捏起一片蘋果。手抖得像篩糠。他看了看遠處的蘿蔔遺體,又看了看手裡的蘋果。
他沒有首接吃。他把那片蘋果貼在自己的臉上,停了足足有半分鐘。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他根本沒嚼,首接把那一小片果肉整個吞進了肚子裡。
蘋果片在坑道里一個人一個人地往下傳。
每傳到一個人的手裡,就會伴隨著一陣低聲的抽泣。大家都在哭。可是誰也不敢哭出聲來。怕被外面的美國佬聽到,更怕驚擾了躺在地上的蘿蔔。
有個新兵拿到蘋果片。他餓瘋了,下意識地想要一口吞掉。可是當他看到蘋果邊緣那點暗紅色的血跡時,他愣住了。他用舌頭舔了舔那點血跡,然後把蘋果片輕輕咬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推給了旁邊一個己經昏迷的戰友。
“二牛。醒醒。嚐嚐。”新兵把半片蘋果塞進戰友的嘴裡。
坑道里的咀嚼聲很輕微。五十多歲的連長老淚縱橫。他把屬於自己的那片蘋果在手裡捏了很久,最後放進了自己貼身的口袋裡。他要留個念想。
最後一片蘋果傳回了張桃芳手裡。
那片蘋果是切得最薄的一片。上面沾滿了十幾個人的淚水,還有大家手指上留下的血手印。
張桃芳拿著這片蘋果。他沒有放進自己的嘴裡。
他走到蘿蔔的遺體旁邊。蹲下身子。
他把那片沾滿血淚的蘋果,輕輕放在了蘿蔔冰冷的嘴唇邊上。
“蘿蔔。你也吃。”張桃芳低聲說著,像是在哄一個睡著的孩子。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果汁。
“信呢。他身上的命令呢。”張桃芳抬起頭,眼神恢復了那種令人膽寒的冰冷。
龐子龍趕緊從蘿蔔帶回來的挎包裡翻找。那個挎包被子彈打穿了一個洞,裡面有幾包被血水泡軟的壓縮餅乾。在餅乾底下,龐子龍摸出了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紙。
信紙的邊緣沾著血。印著紅色的公章。
龐子龍把信紙展開。藉著射擊孔透進來的一點光亮,他仔細看上面的字。
坑道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龐子龍身上。大家停止了抽泣。這封信決定了他們這幾十個人的命運。
“念。”張桃芳下達了命令。
龐子龍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是念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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