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詞他們盼了整整十天了。在這十天裡,他們喝過尿,吃過土。他們眼睜睜看著身邊的戰友一個個倒下,屍體在坑道里發臭。他們以為自己被後方遺忘了。
現在,命令來了。
“大反攻要來了。”老馬躺在地上,突然笑了起來。笑聲乾癟,但透著一種瘋狂的勁頭。“我們要打回去了。”
坑道里開始有了細微的騷動。
剛才還奄奄一息的傷員們,眼睛裡突然冒出了可怕的光。那種光,是餓狼聞到了血腥味才有的光。
張桃芳走到坑道正中間。
他沒有像政委那樣講什麼大道理。他只是用目光掃過這裡的每一個人。掃過老馬,掃過柱子,掃過那個新兵,最後落在了蘿蔔的遺體上。
“聽到了沒有。”張桃芳的聲音在坑道里迴盪。不大,但很沉。“大反攻要來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蘿蔔死了。鐵柱死了。大壯死了。咱們連本來有一百多號兄弟。現在就剩下你們這西十二個喘氣的。”
張桃芳指著外面的坑道口。
“外面。是美國佬的機槍和坦克。他們白天晚上都在想要我們的命。”
張桃芳停頓了一下。他走到一堆武器前面,撿起一把沒有子彈的步槍。
“美國佬以為我們死光了。他們以為咱們中國人是泥捏的。幾炮就能炸平了。”張桃芳冷笑了一聲。那笑容比外面的冰雪還要冷。
他把步槍舉過頭頂。
“他們死在外面,蘿蔔死在外面。就是為了讓我們今天能活著聽到這個命令。誰要是今天敢在這個坑道里趴下裝死。誰要是敢在衝鋒的時候往後退一步。他就不配吃蘿蔔拿命換來的那個蘋果。他就不配當志願軍。”
張桃芳猛地把步槍砸在地上。
“人在陣地在。今天。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死。聽清楚沒有。”張桃芳發出一聲怒吼。
這聲吼叫震得坑道頂上的泥土首往下掉。
沒有人回答“聽清楚了”。
回答張桃芳的,是一連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咔嚓。”
龐子龍拉動了手裡那挺繳獲的輕機槍槍栓。
“咔嚓。咔嚓。”
老馬費力地摸起旁邊的一把刺刀,插在了步槍上。柱子用單手把一顆手榴彈的蓋子擰開,用牙齒咬住了拉火繩。
坑道里。所有還能動彈的人。不管是斷了腿的,還是瞎了一隻眼的。全都拿起了身邊的武器。
子彈上膛。刺刀出鞘。
大家靜靜地坐在黑暗裡。眼睛死死盯著坑道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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