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陣地上的人分成了兩撥。一撥在前沿放哨，一撥縮在掩體裡休息。所謂休息就是靠著石頭閉一會兒眼。沒有人能真正睡著。炮彈隨時可能下來，再困也得留一根弦醒著。
張桃芳沒回掩體。
他坐在陣地後方一處凹下去的地面上。背靠著一塊被炸碎的石頭。石頭的表面被炮彈燒過，光滑發亮，靠上去有一股鐵鏽味。
面前的虛土上，那幾樣東西還擺著。
天太黑了，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
他從衣兜裡摸出了一撮旱菸絲。是從坑道里一個犧牲的老兵口袋裡找到的，那個老兵是三連的人，叫什麼他不記得了。菸絲只剩了一小團，碎得跟粉末似的，勉強夠抽兩口。
他把菸絲塞進了老連長的菸斗裡。
然後他摸了半天才從另一個兜裡翻出一根火柴。火柴是從美軍屍體上搜來的，防水火柴，比國內的好使。他劃了一下，火苗跳了出來。
橘黃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臉。
那張臉太難看了。灰土、血痂、汗漬、硝煙的殘留物混在一起，像是用泥巴糊了一層殼。眉毛少了半邊，是被火焰噴射器的餘熱燎掉的。嘴唇裂成了好幾道口子，有幾道還在往外滲著血水。
他點燃了菸斗。
菸絲燒起來的味道嗆人。不是好菸葉，是那種最便宜的旱菸。但張桃芳吸了一口，把煙含在嘴裡停了很久。
“連長。”
他對著空氣說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
“你的菸斗我又用了。你別嫌棄，找不著好菸葉子，湊合抽了。”
趙鐵蛋不知什麼時候蹲到了十幾米外。他聽到了張桃芳的聲音，但沒有湊過去。他能看到一個暗紅色的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張桃芳又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嘴裡和鼻子裡慢慢飄出來，在夜風裡散開了。
“小芹。”
他又說了一個名字。
他的手指碰了碰地上那個手榴彈拉環。
“子龍被抬下去了。他活著。你放心。他右胳膊可能不大行了，但人活著。你要是在，你肯定得罵他，說他不聽話，說他衝得太猛。你說得對。他就是不聽話。跟我一樣。”
他停了一下。
“但你要是在，他也許就不會衝那麼猛。他是替你打的。你知道吧。”
菸斗裡的菸絲快燒盡了。他又吸了一口，菸頭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了。
“西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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