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了本子。
把鉛筆別在了本子的書脊上。
窗外沒有窗。坑道沒有窗。但她知道外面是夜。
這天夜裡，整個前沿陣地出奇地安靜。沒有炮擊。沒有冷槍。連遠處的悶雷聲都沒有。像是雙方都在喘口氣。
蘇玉蘭從坑道里走出來了。
她站在坑道口。坑道口朝北，面對的是後方。但她轉了個身，面朝南方。
南方是敵人的陣地。
南方也是她的家的方向。北京在南方。在很遠很遠的南方。隔著大半個朝鮮半島。
月亮出來了。不圓。缺了一角。月光落在戰壕的沙袋上、鐵絲網上、彈坑的邊緣上。所有的東西都被鍍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她輕輕哼了起來。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
聲音很輕。比白天在坑道里唱的輕了一半都不止。幾乎是氣聲。像是怕吵醒了什麼人。又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
“那裡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戰場上飄散。越過戰壕。越過沙袋。越過鐵絲網。越過無人區那幾百米被炮彈翻了無數遍的焦土。
張桃芳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暗處。
他是來警戒的。
他聽到蘇玉蘭出坑道的聲音就跟過來了。前沿陣地上不能有人毫無防備地站在外面。隨時可能有冷槍。
他端著槍。槍口朝南。手搭在扳機護圈上。
他沒打算聽歌。
但他站了很久。
蘇玉蘭的聲音從他右前方飄過來。飄過他的臉頰、他的耳朵、他缺了半邊的右耳。那半邊耳朵還在。但他知道在以後的某一天它會不在了。
歌聲和月光混在了一起。月光落在蘇玉蘭的辮梢上。辮梢有一點毛。風吹的。
月光也落在他步槍上那二百五十一道刻痕上。
那些刻痕在月光下像一道道傷疤。
遠處美軍陣地上，有一盞探照燈晃了一下。
亮了不到一秒。
然後滅了。
像是那邊也有人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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