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桃芳看了一眼床上的龐子龍。龐子龍閉著眼睛，但呼吸不均勻。他是醒著的，每一句話都聽到了。
“他受得了。”
龐子龍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陳軍醫最後看了一遍帆布上的圖。他伸手摸了摸畫上去的線條。木炭粉末沾在他指尖上。
“好。我試。但你記住，這不是我的方案，是你的方案。出了事你負責。”
“我負責。”
手術在那天下午進行。
帳篷里拉上了所有簾子。一盞煤油燈，兩根蠟燭，是全部的照明。陳軍醫把手術刀在火上烤了消毒。縫合針是普通的鋼針，在鹽水裡泡過。縫合線是絲線。
龐子龍躺在木板床上。嘴裡咬著一截樹枝。樹枝是張桃芳削的，拇指粗細，兩端纏了布條防止咯牙。
張桃芳蹲在床頭，雙手按住龐子龍的右肩。
刀切開皮膚的時候，龐子龍的身體彈了一下。樹枝在他牙齒間發出嘎吱的聲音。
陳軍醫的手很穩。他剝開肌肉層，找到了碎裂的骨頭。碎骨片有三塊，最大的一塊有指甲蓋大小。他用鉗子一塊塊取出來，放在搪瓷盤裡。金屬碰金屬的聲音很脆。
龐子龍的額頭上全是汗。汗珠子像水一樣往下流。他的牙齒咬得樹枝發出裂紋，但沒斷。
“橈神經找到了。”陳軍醫的聲音變低了。“斷了一大半。還有三分之一連著。”
張桃芳湊過去看了一眼。在昏暗的燈光下，那根比麵條還細的白色神經纖維，斷端翻卷著，周圍全是水腫的組織。
“縫。”
陳軍醫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鋼針穿上絲線。手指夾住針頭。在煤油燈的光線下，把針尖對準了神經外膜。
第一針進去的時候，龐子龍的叫聲從樹枝縫裡擠出來。像被踩住尾巴的狼。
張桃芳用力按住他。
“忍著。”
龐子龍的眼淚流了滿臉。但他沒有動。他的右手死死抓著床板邊緣，指甲嵌進了木頭裡。
一針。兩針。三針。
西個小時。
帳篷外面的天從亮到暗。
手術結束的時候，陳軍醫的後背溼透了。他把最後一道縫合打了結，剪斷絲線，首起腰。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上全是霧氣。
“手臂暫時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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