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裡傳來了一聲嘶啞的呼喊。
“阿姨。”
那聲音很輕。像是從乾涸的嗓子裡擠出來的。
“阿姨……阿姨……”
蘇玉蘭循著聲音走過去。
角落裡躺著一個人。不是一個男人。是一個孩子。
十七歲。臉上的絨毛還沒褪乾淨。臉白得像紙。眼窩塌下去了，兩隻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但焦點散了，看不清是在看誰。
他的雙腿。
止血帶紮在大腿根部。膝蓋以下的褲管癟了。不是空的。是碎的。炮彈把小腿炸成了什麼樣張桃芳沒看清。他只看到繃帶上的血還在滲。滲得很慢。
那個孩子的嘴一張一合。
“阿姨。”
蘇玉蘭跑過去。
她跪在他旁邊。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冰涼。手指頭在抖。不是那種正常的抖。是那種身體己經在關機了、肌肉失去控制的抽搐。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痙攣，像五條將死的魚。
蘇玉蘭握住了他。她的兩隻手把他的手包住。她的手是熱的。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有多冷。那種冷從皮膚傳過來，沿著手臂一首鑽進了她的胸口。
“我在。我在這兒。”蘇玉蘭彎下腰，嘴湊近他的耳朵。
那個孩子的眼珠子轉了一下。他好像看到了蘇玉蘭。又好像沒有。他的嘴還在動。
“阿姨……疼。”
“不疼了。不疼了。”蘇玉蘭的聲音變了。她自己都沒察覺。她的聲音變成了一種哄小孩的調子。輕輕的。柔柔的。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溫度。
她的一隻手去摸他的額頭。額頭是涼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腿。止血帶下面的繃帶己經被血浸透了三層。紗布上的顏色從白色變成紅色再變成發黑的紅色。在繃帶和大腿的接縫處，她看到了白色的東西。
骨頭。
她的胃劇烈地翻了一下。酸水湧到了嗓子眼。她的嘴巴閉緊了。牙齒咬住了舌頭。疼。她用疼把那股嘔吐感壓了回去。
她沒有鬆手。
那個孩子的手在她掌心裡攥緊了。攥得她的指關節嘎嘎響。十七歲的手的力氣不大。但那是一個快死的人最後的力氣。全部的力氣。
“阿姨……我想……回家……”
蘇玉蘭的眼淚掉下來了。掉在了他的手背上。
“回。咱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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