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刀的時候有一股血從傷口裡噴了出來，濺在張桃芳的軍裝前襟上。他低下頭看了看，軍裝上的血跡己經多到看不出底色了。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崔英浩的，哪些是一路上沾的。
他用碎石上的泥土擦了擦刀刃。一遍不乾淨。又擦了一遍。
然後他撐著膝蓋，緩緩站起來。
站起來的過程比他想象中困難得多。左肩的失血讓他的整個左半身發麻，腦袋也有些發飄。他晃了兩下，右手扶住了旁邊的石柱才穩住身形。
他低頭看了一眼崔英浩的遺體。
崔英浩靠在十字架橫樑上，眼睛半睜著。左胸的傷口己經不再流血了，因為心臟己經停止了跳動。他的右手腕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左小臂上張桃芳那一刀留下的傷口還在滲血，但血液的顏色己經從鮮紅變成了暗紅。
一個夠格的對手。
張桃芳從懷裡掏出崔英浩的那個皮質筆記本，放在了崔英浩身旁的地面上。筆記本的封皮上沾滿了他的血，但裡面的字跡應該還能辨認。
他沒有帶走它。
他轉身向教堂的門口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教堂裡迴盪。碎玻璃在靴底下碎裂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在捏碎什麼易碎的東西。
他走到門口。
推開了半掩的木門。
門外的月光撲面而來。
龐子龍跪在兩百米外的廢墟後面，右手舉著望遠鏡，鏡片在月光中閃了一下。
張桃芳看到了那個閃光。他也看到了龐子龍的身影。一個背上纏滿繃帶的人影，跪在碎石堆裡，望遠鏡對準了教堂的大門。
他獨自走了出來。
龐子龍看到他的那一秒，舉著望遠鏡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鏡片上落了一滴水。不是露水。是從龐子龍的眼眶裡掉出來的。
張桃芳渾身是血地靠在教堂門框上，然後緩緩地沿著門框滑坐在地。
他的身體終於停止了戰鬥。
左肩的傷口己經不怎麼疼了。不是因為在癒合，是因為那片區域的神經己經被反覆損傷到幾乎失去了感知。他的脖子上五道青紫的指印正在腫脹，吞嚥口水的時候喉嚨像吞玻璃渣。右頰上那條擦傷己經結了薄薄的血痂。小臂上的灼燒傷還在火辣辣地疼。
月光照在他滿是血汙的臉上。
遠處的天際線上，志願軍勝利的軍號聲從西面八方傳來。嘹亮的、遼遠的、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湧過來的號聲。金城戰役的最後一面陣地己經被拿下了。
但張桃芳聽不太清楚。
他的靈魂深處有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到的顫響。
龐子龍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了。他的後背傷口因為劇烈運動再次裂開，血從繃帶下面湧出來。但他什麼都顧不上了。
他撲到張桃芳面前，看到了他左肩上那個還在滲血的刺刀傷口，看到了他脖子上的勒痕，看到了他佈滿血痂的臉。
“班長。”龐子龍的聲音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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