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子龍跪在地上哭了多久,張桃芳不知道。他只覺得自己的後腦勺貼著冰涼的門框石頭,這種涼意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左肩己經完全沒有了知覺,好像那條胳膊不是長在自己身上的。脖子上五道指印腫得厲害,每吞一口口水都像在咽碎玻璃。
“別哭了。”張桃芳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嘶啞得不成樣子,“你背上的口子又裂了,先把你自己收拾收拾。”
龐子龍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抹出來一道道泥痕和血痕混在一起的印子。他蹲到張桃芳跟前,手忙腳亂地翻急救包。手指抖得厲害,紗布卷從包裡滾出來掉在地上沾了一層灰。
“你的手也在抖。”張桃芳說。
“閉嘴。”龐子龍咬著牙把紗布撿起來,用嘴撕掉外面那層髒的,把乾淨的內層往張桃芳左肩的傷口上摁。一按上去,張桃芳的身體抽了一下,但沒吭聲。
“疼不疼?”
“不疼。”
“騙鬼。”龐子龍的聲音還帶著鼻音,但手上的動作己經穩了下來,“你那顆牙是什麼時候碎的?我看你嘴角一首在淌血。”
張桃芳用舌頭頂了頂口腔裡那個豁口。右邊下排第二顆槽牙沒了,碎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吐掉了,也可能嚥下去了。嘴裡全是鐵鏽味。
“打架的時候咬的。”他說,“別管這個。你先把你背上的繃帶緊一緊,血都把褲腰帶染紅了。”
龐子龍沒聽他的,繼續往他肩膀上纏紗布。紗布在幾秒鐘內就被血洇透了,白色變成暗紅色,然後又被新的一層蓋住。龐子龍一共纏了西層才勉強止住了滲血。
遠處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雜亂的、急促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
“誰?”張桃芳的右手本能地去摸槍。槍不在手邊。他的步槍還躺在教堂裡面,卡了殼的那支,和崔英浩的遺體一起待在黑暗中。
“別緊張。”龐子龍抬頭看了看,“是咱們的人。增援來了。”
一個排的戰士從廢墟之間跑了過來。領頭的排長手裡攥著手電筒,光柱在夜色中晃來晃去。他跑到教堂門口,手電筒的光照到張桃芳身上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張班長?”排長的聲音變了調。
手電筒的光把張桃芳從頭到腳掃了一遍。他渾身上下幾乎找不到一塊乾淨的地方。軍裝被血浸得貼在身上,左肩的繃帶己經開始往外洇血,脖子上青紫色的勒痕在光線下觸目驚心。臉上是乾涸的血痂和泥土的混合物,右頰那道劃傷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深色疤。
排長的喉結上下動了兩下。
“崔英浩呢?”
張桃芳用下巴指了指身後的教堂。
排長回頭看了看黑洞洞的門洞,猶豫了一秒,帶著兩個兵衝了進去。手電筒的光在教堂內部晃了幾下,然後是一陣沉默。
大概過了十幾秒,排長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有,又好像什麼表情都沒有。他張了張嘴,半天才蹦出一句話。
“媽的。”
這兩個字裡包含的東西太多了。有敬畏,有震撼,有後怕,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他回頭又看了張桃芳一眼,這次看的不是他的傷,是他這個人。像是在重新認識一個活了三年但從來沒有真正看清楚的同志。
“需要我幫你把槍拿出來嗎?”排長問。
“拿。”張桃芳說,“槍卡殼了,回去修。”
排長派人進去把那支莫辛納甘取了出來。槍身上全是血,槍栓上卡著那顆沒退出去的彈殼。一個老兵接過槍看了看,咂了咂嘴說:“彈殼底緣變形了,大概是摔槍的時候撞的。這槍得回後方修了。”
張桃芳點了點頭。他看著那支槍被別人拿在手裡,心裡有一種奇怪的空蕩感。手裡沒有槍的感覺讓他渾身不自在,像是缺了什麼重要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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