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子龍伸出右手把他拉起來。兩個人的身體都在晃,一個左肩滲血,一個後背裂口,互相攙著,像兩根快要斷的柺棍。
張桃芳站起來之後回頭看了教堂最後一眼。月亮己經偏到西邊去了,光線不再照進坍塌的屋頂。教堂內部重新被黑暗吞沒了。崔英浩的遺體、十字架的殘骸、地面上混在一起的兩種血,全部消失在了那片看不見的深處。
排長湊過來低聲問:“張班長,裡面那個韓軍的筆記本要不要拿回去?情報科那邊肯定想看。”
張桃芳沒猶豫。“不拿。”
“為什麼?”
“那是他的東西。”張桃芳的聲音乾巴巴的,“留在他的戰場上。”
排長看了他幾秒鐘,沒再問了。
兩個人被攙扶著往回走。路過教堂門口那塊石階時,張桃芳低頭看了看。石階上有深深淺淺的血跡,有的是他的,有的是龐子龍剛才跪在那哭的時候膝蓋蹭的。血跡在月光下己經變成了黑色。
龐子龍走在他旁邊,望遠鏡掛在脖子上,鏡片上還有剛才那滴眼淚的痕跡。他沒有擦。
“班長。”龐子龍突然開口。
“嗯。”
“你剛才在裡面……怕過沒有?”
張桃芳沒有立刻回答。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走了好幾步才說話。
“槍卡殼的那一下。”他說,“怕了。”
龐子龍轉頭看著他。
“後來呢?”
“後來摸到刀了。就不怕了。”
龐子龍咧了咧嘴,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最後什麼都沒做,只是把攙著張桃芳的右手又攥緊了一些。
兩個人一步一步走在金城川南岸的廢墟之間。身後是教堂,前面是友軍的陣地。遠處的軍號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響。金城戰役的收官階段正在進行,到處都是志願軍推進的動靜,卡車引擎聲、吆喝聲、鐵鍬挖掘工事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水。
但張桃芳的世界很安靜。他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靴子踩地的聲音。一下,一下,一下。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還活著。
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顆子彈在彈殼裡來回滾動。
活著。
崔英浩說他不該活著。他用一把刺刀回答了這個問題。但答案並不讓他覺得痛快。殺死崔英浩沒有讓他感到勝利的快感,只有一種灰濛濛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像是在胸口壓了一塊石頭,不大,但一首在那兒,搬不掉。
他想起了崔英浩最後那個彎起的嘴角。是笑嗎?是在笑什麼?笑自己輸了?還是笑張桃芳贏了也沒好到哪去?
或許都不是。或許那只是一個死人最後的肌肉痙攣。
張桃芳不想再琢磨了。他把這個畫面連同教堂裡的血腥味一起塞進腦子最深的角落,和西喜、小芹、費金海他們的遺物放在一起。
那個角落己經快裝不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