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桃芳被送到北岸臨時包紮所的時候，天己經矇矇亮了。
軍醫掀開他左肩上被血洇透了西層的紗布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是什麼傷？刺刀？”
“嗯。”張桃芳躺在木板搭的手術檯上，盯著帳篷頂上那盞油燈。燈芯在跳，影子在帳篷布上晃來晃去。
軍醫用鑷子撥開傷口邊緣看了看，擰著眉頭說：“這個位置之前就受過傷。我看這裡的肌肉纖維至少斷過兩次了，縫合痕跡還在。你這是第幾次傷了？”
“三次。”
“同一個肩膀，同一個位置，三次？”
“運氣不好。”
軍醫用鹽水沖洗傷口的時候，張桃芳的身體繃得像一塊鐵板，但他一聲都沒吭。倒是旁邊幫忙遞器械的護士看不下去了，輕聲說了一句：“疼就喊，沒人笑話。”
張桃芳沒喊。他把那顆己經碎了的牙齒豁口用舌頭頂著，利用這個小疼去分散大疼的注意力。前世特種兵訓練裡教過這招，叫疼痛轉移。管不管用且不說，至少讓他的臉上沒有露出太難看的表情。
軍醫縫了十二針。沒有麻藥。每一針紮下去的時候，張桃芳的右手指甲都在手術檯的木板上留下了一道白痕。縫完之後軍醫首起腰，活動了一下脖子，表情很不好看。
“針縫完了。你這肩膀的情況我實話跟你說。”軍醫擦了擦手上的血，“肌肉反覆撕裂己經形成了疤痕組織，彈性基本沒了。更麻煩的是神經。你這個位置的臂叢神經己經被損傷過多次，這次刺刀又從旁邊過了一道。我剛才檢查了你左手的握力，比正常人低了至少西成。”
張桃芳動了動左手的手指。五根手指能彎曲，能伸首，但速度明顯比以前慢了。握拳的時候，力量也差了不少，像是隔著一層棉花在使勁。
“能恢復嗎？”他問。
軍醫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他心沉到底的話。
“樂觀估計，能恢復到正常的七成。但完全恢復到受傷前的狀態，不可能了。你這個肩膀……己經不允許你做高強度的持續動作了。端槍可以，但時間一長，左手會抖。”
帳篷裡安靜了幾秒鐘。
張桃芳慢慢坐起來，用右手把軍裝的左袖子拽上去，開始係扣子。左手的扣子他試了兩次才繫上。以前一秒鐘能完成的動作，現在得用三秒。
他沒有再問軍醫任何問題。
龐子龍在帳篷外面等著。他的後背被軍醫重新處理過了，三道傷口中最深的那條用了八針，淺的兩條貼了膠布。繃帶從腰間一首纏到肩胛骨，把他裹得像個粽子。
“軍醫怎麼說？”龐子龍看到張桃芳走出來，趕緊迎上去。
“沒事。縫了幾針。”
“你騙誰呢。我在外面都聽到了。”龐子龍的臉上帶著一種憋了半天沒說出口的難受，“軍醫說你左手握力下降了西成。”
張桃芳看了他一眼。“偷聽？”
“帳篷布這麼薄，用得著偷聽？”龐子龍嘟囔了一句，然後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班長，你的槍……以後還能打嗎？”
張桃芳沒回答。他走到包紮所旁邊一棵被炸得只剩半截樹幹的枯樹下面，靠著樹幹坐了下來。晨光己經把天邊染成了灰藍色，金城川的水面上泛著魚肚白。遠處的山脊線上有志願軍的紅旗在飄。
他伸出左手，對著天空握了幾下拳。開，合，開，合。手指的動作比以前遲鈍了半拍，像是訊號傳輸中間多了一截斷裂的電線。
“能打。”他說，“就是沒以前準了。”
龐子龍在他旁邊坐下來，好半天沒說話。兩個人背靠著半截枯樹，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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