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景象觸目驚心。這片土地在過去的十幾個小時裡經歷了怎樣的人間煉獄。被燒得只剩車架的吉普車。翻在溝裡的坦克。散落一地的美製M1步槍和成箱的罐頭。空氣中那種刺鼻的硝煙味，濃得化不開。
金城川上的浮橋己經被工兵連夜搶修完畢。木板和汽油桶搭建的簡易橋面上，滿是泥濘和血跡。一輛輛滿載彈藥的卡車轟隆隆地駛過，橋身劇烈地搖晃。志願軍的後續增援部隊像一條長龍，源源不斷地向南岸湧去。
隊伍路過野戰醫院的帳篷群時。張桃芳停下了腳步。
“你們在路邊等我兩分鐘。”
他把步槍遞給龐子龍，掀開厚重的防風簾，走進了那股濃烈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空氣裡。
帳篷裡悶熱難當。幾盞昏黃的汽燈吊在頭頂。傷員躺在木板床上，有的在低聲呻吟，有的陷入了昏迷。護士們端著搪瓷盆在床鋪間穿梭，盆裡的水全是被血染紅的。
張桃芳走到了最角落的一張床前。
趙冬生躺在那裡。他身上的血衣己經換成了病號服。兩條腿的褲管在膝蓋以下空蕩蕩地平鋪在床板上。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呼吸平穩了不少。床頭放著那個礦石收音機。耳機塞在他的耳朵裡。
張桃芳沒有出聲。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床尾。
趙冬生睜開了眼睛。他看到了張桃芳。他沒有掙扎著坐起來，也沒有哭。他摘下耳機，乾裂的嘴唇慢慢扯出一個弧度。
“班長。你來了。”趙冬生的聲音很虛弱。透著一股子漏風的沙啞。
“路過。來看看你。”張桃芳走過去，坐在床邊的彈藥箱上。
“我聽收音機了。”趙冬生指了指那個小盒子。眼睛裡閃著光。“突破了。十五公里。打了大勝仗。咱們把他們趕下去了。”
張桃芳點點頭。“嗯。大勝仗。”
趙冬生首勾勾地盯著張桃芳的眼睛。喉結滾了滾。“班長。你跟我說實話。我標的那些座標……真的打準了嗎。沒浪費吧。”
“一個都沒浪費。”張桃芳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重炮陣地。彈藥庫。連帶他們的指揮所。全炸平了。你的座標，救了至少幾百個突擊連兄弟的命。”
趙冬生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帳篷頂部的帆布。眼淚毫無徵兆地從眼角湧出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頭髮裡。他沒有去擦。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帳篷裡難聞的空氣。
“值了。”他輕聲說。帶著哭腔，卻又透著無比的堅決。“班長。我這雙腳，換幾百個兄弟的命。太值了。”
張桃芳的手指在膝蓋上用力抓緊。粗糙的布料被他抓出了深深的褶皺。他看著這個昨天還能在江裡憋氣兩分鐘的西川小夥，現在只能像一段枯木一樣躺在這裡。他心裡的那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在舊戰壕裡撿到的紅五星帽徽。他拉過趙冬生的手，把帽徽硬塞進他的掌心裡。讓他握緊。
“好好養傷。等回國了，我請你喝酒。”
張桃芳沒再多說一個字。他轉過身，大步向帳篷門口走去。他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怕自己會在這個失去雙腿的孩子面前失控。他是個殺人的兵，他的眼淚沒有用。他的子彈才有用。
掀開帳篷簾子。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龐子龍和王鐵柱站在路邊等他。一輛炮兵牽引車按著喇叭從他們身邊駛過。揚起的塵土迷了眼睛。
張桃芳接過莫辛納甘。熟練地拉了一下槍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讓他的大腦瞬間恢復了冰冷。
他抬頭看向南方。白虎團的方向。槍炮聲依然密集。
崔英浩。你的命，我來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