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坑底部。泥土、碎石、彈片混合著高溫氣浪從頭頂瘋狂掠過。大地像被人用巨錘狠狠砸了一下。張桃芳感覺胸腔裡的空氣被瞬間抽乾。耳膜傳來撕裂般的鈍痛，緊接著是讓人發狂的尖銳耳鳴。
厚重的黃土劈頭蓋臉砸下來，把他和龐子龍結結實實埋在下面。張桃芳在黑暗中掙扎，嘴裡滿是令人作嘔的硝煙味和焦土的腥氣。他手指用力摳住堅硬的泥塊，一點點往上挖。指甲縫裡塞滿了碎石，指尖傳來的刺痛讓他清醒了幾分。
“嘩啦”一聲。他把腦袋探出土層，大口喘著粗氣。肺部吸入的全是帶著火星的灰燼，嗆得他劇烈咳嗽。咳出來的痰都是黑色的，帶著淡淡的血絲。
龐子龍在旁邊撲騰著坐起來，左手死死護著胸前的望遠鏡。他滿臉黑灰，右眼通紅，像是要滴出血來。
王鐵柱在彈坑邊緣趴著，半個身子露在外面，抱著腦袋渾身發抖。
“都活著沒？”張桃芳吐掉嘴裡的泥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牆上摩擦。
“活著。”龐子龍拍掉望遠鏡上的土，用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拭鏡片。
“槍呢？”
張桃芳伸手在泥土裡摸索，抓住了莫辛納甘的槍管。槍管還帶著開火後的餘溫。他把步槍拽出來，熟練地拉開槍栓，檢查彈倉。黃燦燦的子彈安靜地躺在裡面，沒進沙子。
江對岸的重機槍又開始咆哮了。剛才飛機的轟炸讓工兵連的突擊暫停，南岸韓軍得到了喘息的機會。火舌再次從那幾個沒被點名敲掉的碉堡射孔裡噴出來，壓得水裡的工兵抬不起頭。
張桃芳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把槍托重新抵在肩窩上。他的右耳少了一半，粗糙的繃帶被汗水和泥土浸透，粘在傷口上，稍微一動就扯著神經疼。但他就像沒有痛覺一樣，把眼睛重新貼上瞄準鏡。
“繼續幹活。”張桃芳冷冷開口。
龐子龍深吸一口氣，把右眼對準望遠鏡目鏡。他的大腦在短暫的眩暈後，再次爆發出驚人的運算能力。
視線穿過江面上升騰的水汽和硝煙。他把焦距調到剛剛被打掉機槍手的那個八號碉堡。
那個黑乎乎的射孔原本死寂了一會兒，現在又開始有規律地噴吐火舌。
龐子龍盯著那道火光，眼睛眨都不眨。他在數子彈飛出的頻率。在看射孔周圍光線的微妙變化。
“八號碉堡。”龐子龍開口，聲音冰冷且機械，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精準。“換人了。”
張桃芳沒動，手指搭在扳機邊緣，等著後面的資料。
“新來的機槍手是個矮子。”龐子龍的視野裡，碉堡內部那微弱的光影在變化。前一個機槍手開火時，火舌的高度在射孔中心偏上。現在，火舌的高度明顯下降了。而且槍管伸出來的角度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他坐不著原來的凳子，腳下墊了沙袋。”龐子龍的大腦飛速運轉，結合光影和火舌位置，首接得出結論。
“他怕死。整個人往下縮。”龐子龍繼續報數，“射孔暴露面積，減小了三公分。他的頭比上一個人更低。”
張桃芳的呼吸放緩。眼睛盯著瞄準鏡裡那個遙遠的黑點。
“彈著點，上調一個標尺格。”龐子龍的聲音平穩得像江底的石頭。
張桃芳左手託著槍身，右手拇指撥動表尺，咔噠一聲，微調到位。
“兩秒間隔不變。”龐子龍的嘴唇在飛速開合，“他依然需要向左偏頭檢查進彈口。一，二，停。偏頭。”
張桃芳在龐子龍說到“停”的瞬間，屏住了最後一口氣。胸膛完全靜止。
“現在！”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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