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了多少?”
“一等功。集體的,咱倆。”
龐子龍愣了一下,然後乾巴巴地說:“那還挺值的。就我背上這三刀,換一個一等功。”
張桃芳沒接他的話。他走到坑道外面的戰壕沿上坐下來,掏出費金海的正字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些歪歪扭扭的正字安靜地排列在發黃的紙面上。他拿起鉛筆,在空白處畫了幾道。然後停了。
“畫多少了?”龐子龍湊過來看。
“夠了。”張桃芳合上本子,“不畫了。”
“為什麼?”
張桃芳把本子塞回口袋,看著遠處被炸得坑坑窪窪的大地說:“每個數字後面都是一條命。數到最後全變成灰了。”
龐子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張桃芳的表情後又閉上了。那表情不是悲傷,也不是疲憊。是一種比疲憊更深的東西,像是一口井,你往裡面看,黑得見不到底。
下午,張桃芳收到了奇襲分隊長託人送來的一樣東西。一塊白色的布。布上面繡著一個金色的虎頭,虎口大張,張牙舞爪。這是從白虎團團旗上裁下來的一角。分隊長在旁邊附了一張紙條:“張班長,這一角給你留個紀念。沒有你外圍那七槍,我進不去團部。”
張桃芳拿著那塊布看了一會兒。金色的虎頭絲線在陽光下閃著光,繡工很細,能看出是正經做過的。他把布翻過來,背面有一小塊暗紅色的汙漬。不知道是誰的血。
他把布疊好,放進了包袱的最底層。和老連長的菸斗、費金海的正字本、西喜的彈殼放在一起。
那個包袱越來越重了。
晚上,張桃芳做了一個夢。他夢到了西個人坐在一片桃花樹下。西喜、小芹、費金海、老連長。桃花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鋪在他們身上、肩上、頭髮上。西個人笑著看他,嘴唇在動,但他聽不到任何聲音。像隔了一層很厚的玻璃。
西喜好像在說什麼。他湊近了想聽,但西喜的嘴形他怎麼也辨認不出來。他急了,使勁拍那層玻璃。玻璃紋絲不動。
然後小芹站起來,走到玻璃前面。她抬起手,在玻璃上寫了兩個字。
回去。
張桃芳猛地從夢裡醒過來。渾身冷汗。帳篷外面黑漆漆的,遠處的炮聲己經稀疏得幾乎聽不到了。
龐子龍在旁邊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班長?怎麼了?”
張桃芳喘了幾口氣,把汗溼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沒事。做夢了。”
“夢到什麼了?”
張桃芳沉默了一會兒。“桃花。”
龐子龍又含糊嘟囔了一聲,翻過去繼續睡了。張桃芳躺在被窩裡睜著眼睛,盯著帳篷頂。小芹寫的那兩個字在他眼前晃了很久才慢慢淡掉。
回去。
回哪去?回前世?還是回家?
他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