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拾好槍準備回去的時候，餘光掃到了彈坑邊緣一個不太自然的陰影。那個陰影裡有一個圓形的反光。
望遠鏡的鏡片。
龐子龍蹲在三十米外的一堵斷牆後面，望遠鏡舉到一半，被張桃芳的目光逮了個正著。他渾身一僵，然後慢慢把望遠鏡放下來，露出了一個被抓包的尷尬表情。
“你跟了我多久？”張桃芳的聲音不高不低。
“你出帳篷的時候我就醒了。”龐子龍從斷牆後面站起來，動作有些心虛，“你以為你走路沒聲我就聽不到？你的左腳落地比右腳重，是因為左肩受傷後身體重心偏移了。這種細微的不對稱我閉著眼都聽得出來。”
張桃芳看著他，沒說話。
龐子龍走過來，蹲在彈坑邊看了看靶標上的彈孔分佈。他的目光在那些彈孔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到了張桃芳左前臂上纏著的繃帶上。
“我都看到了。”龐子龍說，聲音低了下來，“前五發沒問題，第六發開始偏。”
張桃芳把繃帶解下來，搓了搓發麻的前臂。“你看到了就看到了。”
“我不說出去。”
“我知道。”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遠處傳來營地裡起床號的聲音，嘀嘀嗒嗒地飄過霧氣。
龐子龍蹲在地上拔了一根枯草叼在嘴裡，嚼了兩下，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班長，你知道我每天為什麼要在帳篷外面一大早就舉望遠鏡嗎？”
“練眼睛。”
“不光是。”龐子龍把草莖吐掉，“我每天早上練的第一個動作，是用右手舉望遠鏡舉到左手能接住的位置。我的左手握力還不到正常人的三成，拿不住望遠鏡超過兩分鐘。但我每天練，每天比前一天多舉十秒鐘。三個月了。現在我能舉西分半鐘了。”
張桃芳看著他。
“你的左手不行了。”龐子龍首首地看著他的眼睛，“我的左手也不行。但咱倆加一塊兒，湊得出一雙好手。你負責扣扳機，我負責幫你穩住槍。你打不了無依託射擊了，那以後就別打了。我來當你的三腳架。有我在旁邊，你永遠有依託。”
張桃芳聽完這番話，喉嚨裡堵了一團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說了？”他的聲音有點發澀。
“跟你學的。”龐子龍咧嘴笑了一下，“你以前跟我說不能開槍的狙擊手也有用。現在我跟你說，手抖的狙擊手也有用。前提是他得有個好搭檔。”
張桃芳低下頭，用靴子踢了踢彈坑邊的碎石。踢了好幾腳，才抬起頭來。
“走吧。回去吃飯。”
“你終於知道餓了？”
“嘴皮子再貧試試。”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營地。霧氣在慢慢散去，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冒出了一個金色的邊。
當天晚上，龐子龍在那個歪歪扭扭的日記本上寫了一段話。他的字還是很難看，一筆一劃像螞蟻爬過的痕跡。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紙面上都是深深的壓痕。
“班長的左手抖了。他以為沒人看到。我看到了。他不說，我也不問。但我知道，從現在開始，我不只是他的眼睛，還要是他的左手。”
寫完之後他把日記本合上，塞進了包袱裡。然後他從望遠鏡的揹帶上取下小芹的手榴彈拉環，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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