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地是一片焦土。
張桃芳從射擊位上爬起來活動腰腿的時候，低頭看到了彈坑邊緣一個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東西。
一朵花。
紫色的，比小指甲蓋大不了多少，從碎石和彈殼之間的縫隙裡鑽出來。花瓣很薄，在風裡輕輕晃著，看上去隨時會被吹散。但它確實長在那裡，活著。根紮在焦土和碎片之間的一點點泥縫裡，頑固得不可思議。
張桃芳蹲在花前面看了很久。
他伸出右手，想碰一碰花瓣，猶豫了一下又收回來了。手上全是硝煙和泥土的味道，還有槍油的氣味。他怕把花弄髒了。
龐子龍巡視完陣地走過來，看到張桃芳蹲在地上，走近了也看到了那朵花。
他愣了一秒，然後也蹲了下來。
他伸出了左手。那隻顫抖的、曾經能扣扳機打出彈無虛發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花瓣上有露水，沾在他的指尖上，涼涼的。
“班長。”他輕聲說。
“嗯。”
“小芹喜歡花。”龐子龍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水，“她說等打完仗了，要回家種一院子的花。她說要種月季、種菊花、種牽牛花，還要在牆角種一棵桃樹。她說桃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粉的，好看得要死。”
張桃芳沒有說話。他把花周圍的碎石撥開了一些，動作很輕，像是怕驚著了什麼。撥完之後那朵花周圍空出了一小圈泥土，看上去沒那麼逼仄了。
龐子龍看著他的動作，嘴角動了一下，低下了頭。
兩個人在花前面蹲了大概兩分鐘。誰也沒說話。遠處的炮聲零零星星的，稀疏得像下小雨。
後來張桃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走吧。該查哨了。”
“嗯。”
龐子龍起身跟上他。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朵花，然後轉過頭來繼續走。
當天晚上，張桃芳在坑道里做了一件他很少做的事。
他寫信。
不是寫在炮彈包裝紙上的潦草紙條，也不是歪歪扭扭的戰場留言。他找通訊排的文書要了一張正經的信紙，還要了一支削好了的鉛筆。文書看他那架勢，愣了半天才把東西遞過來。
“張班長，你要寫報告？”
“寫信。”
“寫給誰？”
張桃芳沒回答，拿著信紙和鉛筆鑽進了坑道最裡面的角落。那兒有一盞油燈，燈光昏黃，但夠用了。
他在彈藥箱上鋪好信紙，鉛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十幾秒才落下第一個字。
寫字對他來說從來不是件輕鬆事。他的字不好看，橫不平豎不首，像是被風吹歪了的電線杆。但他寫得很用力，每一筆都在紙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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