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舉到半空，又放下來了。
算了。就這樣吧。
他把信疊了又疊，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塊，塞進了信封。信封是通訊排的制式信封，上面印著“中國人民志願軍”幾個字。他在信封上寫了蘇玉蘭的名字和文工團的編號。
寫完之後他把信封攥在手裡，走出坑道。
龐子龍正坐在外面的戰壕沿上擦望遠鏡。看到張桃芳手裡拿著信封，眼珠子轉了兩圈。
“給誰寫的？”
“管你什麼事。”
“蘇玉蘭？”
張桃芳瞪了他一眼。龐子龍立刻閉嘴，但嘴角那個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張桃芳把信封遞給他。
龐子龍接過來，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然後他抬頭看著張桃芳，表情忽然認真了。
“你交給我幹什麼？”
張桃芳沒說話。他轉過頭看著遠處的夜空。信的意思龐子龍懂。交給你保管，萬一我出事了，替我寄出去。
龐子龍把信封往張桃芳胸口一塞，用力大得差點把他推個趔趄。
“你自己寄。你死不了。”龐子龍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衝，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小芹替我死了。你不許替任何人死。這封信你自己拿著，等回了國自己送到她手上。聽到沒？”
張桃芳被他推了一下，低頭看著被塞回來的信封。信封被龐子龍攥出了褶皺。
他愣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這個笑不是他常見的那種冷笑。也不是戰場上殺完人之後嘴角那個冷冰冰的弧度。是一種真正的、溫暖的、帶著些許不好意思的笑。像是一塊冰在陽光底下慢慢化開了一個角。
龐子龍看到這個笑，胸口某根繃了很久的弦鬆了一下。他己經記不清上一次看到班長這樣笑是什麼時候了。可能是在國內的時候。也可能從來沒有過。
“行。”張桃芳把信封重新揣進口袋，“我自己寄。”
他剛把信揣好，營地方向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不是軍用卡車那種粗重的柴油機轟鳴，是一輛小一些的車。像是吉普。
張桃芳和龐子龍同時往聲音的方向看去。
一輛軍用吉普在營地入口停了。車門開啟，跳下來一群穿著軍裝的人。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扎著兩條辮子，嗓門大得隔了一百多米都能聽到。
“東西輕點搬！那是手風琴！”
張桃芳的身體僵了一瞬。
蘇玉蘭從吉普後面走了出來。她還是那身肥大的軍裝，辮子編得整整齊齊，走路帶風。她衝著搬東西的戰士吆喝了兩嗓子，然後轉過頭來往陣地方向張望。
她看到了張桃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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