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蘭的嗓門讓張桃芳腦仁兒疼了一整天。
她到了陣地之後跟巡視領導似的，挨個坑道鑽進去看了一遍，出來就開始罵。罵彈藥箱擺得太亂，罵坑道里通風不好，罵傷員的繃帶換得不夠勤。她罵人的時候中氣十足，那聲音在山坡上能傳出去二里地，連對面韓軍陣地都能聽個響。
龐子龍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女同志來慰問還是來檢查衛生的？”
張桃芳沒接話。他發現蘇玉蘭每罵一個坑道出來，眼圈就紅一層。她罵得越兇，手指攥得越緊。到最後她從三號坑道出來的時候，嘴巴張了張，沒罵出來。三號坑道里躺著六個傷員，其中兩個截了肢。
她站在坑道口，背對著張桃芳，深呼吸了三次。然後她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己經換了，又是那個笑嘻嘻的文工團臺柱子。
“搭臺子！”她衝文工團的人喊，“兩個彈藥箱就夠了，別太高，我又不是唱大戲。”
張桃芳靠在戰壕壁上看她忙活。兩個彈藥箱被並排放在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上，離最近的彈坑不到五米。蘇玉蘭換了一身乾淨軍裝，辮子重新編過了，在腦後一甩一甩的。衣服雖然是舊的，但沒有血跡，這在前線己經算體面了。
戰士們從西面八方往這邊聚。有的從坑道里爬出來，有的從戰壕裡探出頭，有的坐在彈坑邊上，有的蹲在倒塌的樹幹旁邊。一百多號人圍了過來，黑壓壓一片。這些臉上全是泥土和硝煙痕跡的面孔仰著頭看蘇玉蘭，像一群幹了太久的苗等著一場雨。
王鐵柱擠過來找張桃芳：“班長，聽說文工團來了個唱京劇的？”
“不止唱京劇。”
“那她唱什麼？”
“你到時候聽就知道了。別擋道。”
蘇玉蘭站上了彈藥箱。她低頭整了整衣襟，抬起頭來，眼睛掃過底下所有的人。那些眼睛在過去半個月裡只看過泥土、彈片和屍體。現在它們全落在她身上，安靜得嚇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了。
唱的不是革命歌曲，是一段京劇。穆桂英掛帥的選段。頭一個音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了。那嗓音在山野之間迴盪開來，像刀子一樣在空氣裡劃了一道。高亢、明亮，帶著股不服輸的勁。
張桃芳以前聽過戲，在村裡的土臺子上，那時候覺得咿咿呀呀的不好聽。現在不一樣了。蘇玉蘭唱的每一個字都戳在人心窩子上，唱穆桂英披掛上陣的時候，底下有人開始鼓掌。掌聲稀稀拉拉的，節奏不齊，但越拍越響，越拍越整。
龐子龍在旁邊拍了兩下手，用胳膊肘捅了捅張桃芳：“班長，你也拍啊。”
張桃芳沒動。他的手擱在槍上。
京劇唱完了。蘇玉蘭站在彈藥箱上喘了口氣，辮梢上粘了幾粒浮土。她看了一圈底下的人，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做什麼決定。
然後她換了一首歌。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
聲音從剛才的高亢一下子沉了下來，變得柔、變得軟，像一隻手在頭頂上輕輕摸過去。戰士們安靜了。之前還在交頭接耳的人全閉了嘴。
“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一個老兵低下了頭，肩膀開始抖。旁邊的年輕戰士扭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敢說話。
張桃芳站在人群最後面，右手還握著步槍。他的嘴唇在發抖，抖得很輕微，不注意看不出來。這首歌他聽過。前世在訓練基地的晚會上，一群人圍著篝火唱過。那時候他覺得太軟了，不夠硬，當兵的不該聽這種歌。
現在同樣的旋律在朝鮮戰場的焦土上響起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首歌從來就不是唱給活人聽的。是唱給那些己經不在了的人聽的。唱給西喜、唱給小芹、唱給老連長、唱給費金海、唱給趙冬生的雙腳、唱給龐子龍失去的手指。
蘇玉蘭唱到“朋友來了有好酒”的時候，聲音忽然提了上去，帶著一股子她罵人時候才有的硬氣。然後下一句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所有戰士都跟著她一起喊了出來。
“若是那豺狼來了，迎接它的有獵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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