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擊波像一堵牆一樣拍過來。
張桃芳感覺自己被一隻巨手掀了起來又摔了下去。腦子裡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一團高頻的尖鳴聲堵在耳朵裡出不去。泥土、碎石、彈片，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他把臉埋進蘇玉蘭的頭頂，後背朝天，硬挺著。
第二發。第三發。間隔不到兩秒。
大地在他身下瘋狂地抖，像一個發了瘧疾的病人。張桃芳每挨一次震盪都覺得五臟六腑在肚子裡移了個位。他的雙手死死箍著蘇玉蘭的頭，十根手指嵌進了她的辮子裡。
第西發落在十米外。
那發最近。爆炸的氣浪首接把兩個人拋了出去。張桃芳在空中感覺自己的後背被什麼東西集中抽了幾十鞭子，火辣辣的疼。落地的時候他的左肩先著了地，己經傷過三次的肩膀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他咬碎了嘴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咬上的泥塊。
然後他感覺到了手掌下面的溼熱。
不是汗。不是泥漿。
是血。
蘇玉蘭的脖子在流血。
“蘇玉蘭！蘇玉蘭！”
他的耳朵還是嗡嗡響著，自己喊出來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棉被。他翻過身來，看到了蘇玉蘭仰面躺在焦土上。她的眼睛睜著，瞳孔裡滿是驚恐。她的嘴在張合，在試圖說什麼。
但什麼聲音都沒有。
只有血。
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彈片劃過了她喉嚨的位置。傷口不深，沒切到頸動脈，但血從那道口子裡湧出來，沿著她白淨的脖頸往下流，浸進了軍裝領口。領口上的“中國人民志願軍”幾個字被血洇成了暗紅色。
張桃芳的手按上了她的喉嚨。老繭和傷疤覆蓋的手指按在柔軟的皮膚上，指縫裡滲出鮮血。他按住了傷口，但按不住從胸腔裡翻湧上來的那股東西。
蘇玉蘭在他手底下掙扎了一下。她的嘴唇還在動，一遍又一遍。張桃芳讀她的口型，讀了三遍才讀出來。她在說“疼”。
可是嘴唇動了，氣兒出了，沒有聲音。
蘇玉蘭自己也發現了。她的手摸上了自己的喉嚨，指尖碰到了張桃芳的手背。她感覺到了黏膩的血。然後她用力張嘴，試圖發出聲音。還是沒有。她又試了一次，嘴唇往兩邊扯開，舌頭在嘴裡動了動，胸腔裡擠出了一點點氣流。
出來的東西不是聲音。是一縷像漏了氣的風箱發出的破碎的氣聲。
她的眼睛變了。恐懼。不是怕死的那種恐懼。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恐懼。張桃芳認出了那種眼神。龐子龍在醫院試圖彎曲手指失敗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一個射手失去了扣扳機的手指。一個歌者失去了聲音。
蘇玉蘭的淚水從眼角湧出來，和脖子上的血混在一起，滴在焦土上。
“衛生員！”張桃芳吼了出來。嗓子像被砂紙磨過，每喊一聲都帶著血腥味。“衛生員！”
龐子龍從十幾米外的彈坑裡爬出來，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他的半邊臉全是泥土，帽子不知道飛哪兒去了。他跑到蘇玉蘭身邊，低頭看到了她喉嚨上的傷口和張桃芳按在傷口上發抖的手。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蹲下來，從自己的急救包裡掏出紗布遞給張桃芳。他沒廢話，動作利索。
張桃芳把紗布全堆在蘇玉蘭的傷口上。白色的紗布接觸到傷口的瞬間就開始變紅，像一朵花從白色開到了紅色。他又按上了一層。還是不夠。
遠處又落了兩發。但落得遠了，是餘波。爆炸聲到了他耳朵裡己經變得模糊。他顧不上那些了。他的全世界只剩下手底下這個不斷滲血的喉嚨和那雙說不出話的眼睛。
衛生員跌跌撞撞跑過來了。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臉上颳了一道口子，顧不上自己的傷就往蘇玉蘭身邊撲。他掰開張桃芳的手檢查傷口，用棉球擦淨了血，看了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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