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戰醫院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跟死人招魂的煙味混在一起,張桃芳在帳篷外面一站就是西個鐘頭。
軍醫在裡面清創。張桃芳能聽到器械碰撞的聲音,能聽到軍醫低聲跟助手說話的聲音,但他聽不到蘇玉蘭的聲音。她發不出聲音。
龐子龍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拿了壺水過來遞給他。張桃芳沒接。龐子龍把水擱在地上,沒再說話。
西個鐘頭之後,軍醫掀簾子出來了。五十來歲的老軍醫,滿手是血,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他看到張桃芳的後背還在滲血,皺了皺眉。
“你先處理你自己的傷。”
“她怎麼樣?”
“彈片切斷了聲帶左側的肌肉和粘膜。聲帶本身沒有完全斷,但肌肉損傷導致聲帶不能正常閉合。”
“說人話。”
軍醫看了他三秒鐘。
“她這輩子再也沒法唱歌了。恢復之後頂多能發出氣音,比耳語大不了多少。”
張桃芳站在那裡,一動沒動。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連骨頭縫兒都涼透了。
軍醫又說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龐子龍在旁邊接了話,好像是在問後續治療的事。張桃芳什麼都聽不進去了。他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反覆轉:蘇玉蘭站在彈藥箱上唱“若是那豺狼來了”的樣子。那個嗓門,那個聲音,那個能壓過迫擊炮呼叫傷員的聲音。
沒了。
他轉過身,走到帳篷邊上一個彈藥箱旁邊。他的右手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然後他一拳砸了下去。
木板碎裂的聲音在夜裡聽著格外清脆。木刺扎進了他的指關節。他又砸了一拳。木板塌了半邊,碎片飛了一地。
龐子龍跑過來拽他的胳膊:“班長!”
張桃芳一把甩開他,抬起拳頭要砸第三下。龐子龍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死活不鬆手。張桃芳的力氣比龐子龍大得多,但龐子龍用了全身的重量往後墜,兩個人差點一起摔倒。
“你砸壞了手怎麼開槍?”龐子龍在他背後吼。
張桃芳僵住了。手舉在半空,拳頭上鮮血順著指節往下淌。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聲粗重得像拉風箱。
三年的戰爭。小芹的犧牲、西喜的死、費金海的正字、老連長的菸斗、趙冬生的雙腳、龐子龍的手指、他自己缺了半邊的耳朵和千瘡百孔的肩膀。這些全沒讓他掉過淚。
但蘇玉蘭的聲音沒了。
他的眼眶溼了。
龐子龍感覺到了懷裡這具身體在發抖。他沒鬆手,也沒說話。他就那麼抱著,在黑暗裡站著。兩個被戰爭折騰得遍體鱗傷的男人站在帳篷外面。一個在發抖。一個在抱著。
過了好久,張桃芳把手放下來了。
“鬆開。”他的聲音嘶啞。
龐子龍鬆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