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桃芳從口袋裡摸了摸,摸出了那封信。蘇玉蘭的名字寫在信封上,字跡被汗水洇開了一點。他看了看信封,又揣回了口袋。
“我要進去看她。”
“你的後背還沒……”
“先看她。”
他掀簾子走進了帳篷。煤油燈的光線昏黃,蘇玉蘭躺在一張木板床上,脖子上纏著白色的繃帶。繃帶很厚,把她整個脖子裹成了一根樹樁。她的眼睛睜著,盯著帳篷頂上被煙燻黑的帆布。
張桃芳在床邊坐下來。木凳子腿鬆了,坐上去嘎吱響了一聲。
蘇玉蘭轉過頭看他。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停在他後背滲血的軍裝上,又停在他右手指關節上嵌著的木刺上。
她的嘴唇動了。
張桃芳湊近了看她的口型。
“傻子。”
他看出來了。
“你才傻。”他說。
蘇玉蘭的嘴角彎了一下,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然後她偏過頭,不看他了。她的右手摸上了自己脖子上的繃帶,手指碰了碰那層厚厚的白布。然後她張嘴試了試。
嘴唇動了。氣出來了。聲音沒有。
她又試了一次。
還是沒有。
她的手指攥住了繃帶邊緣,攥得指節發白。眼淚從她側臉流下來,沿著顴骨的弧度,滴在了枕頭上。
張桃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滿是老繭和傷疤和木刺。她的手因為這些天搬運樂器和照顧傷員粗糙了不少,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血漬。兩雙被戰爭糟蹋過的手握在一起。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全世界的話到了嘴邊都變成了廢話。他殺過兩百多個人,在上甘嶺的彈坑裡跟死人睡過覺,在教堂的十字架下跟崔英浩拼過刺刀。但坐在一個失去聲音的女人床邊,他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蘇玉蘭緩緩轉過頭來,用沒握住的那隻手在枕頭旁邊摸了摸。沒找到紙筆。她抽出手來,在張桃芳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
手指在他粗糙的掌心裡劃過,帶著微微的力道。
“疼。”
張桃芳的喉嚨堵住了一團東西。他說不出話來。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帳篷外面,龐子龍坐在地上,背靠著一棵被炸斷了半截的樹樁。他從望遠鏡的揹帶上取下小芹的拉環,在手指間翻來翻去。鐵圈碰到指甲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