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蘭第一次嘗試說話是在受傷後的第三天。
張桃芳推開帳篷簾子的時候,看到她坐在床上對著一面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小圓鏡。鐵皮鏡面被磕得坑坑窪窪的,映出來的臉變了形。但蘇玉蘭不在乎那個。她對著鏡子張嘴。
嘴唇拉開,舌頭往前送,胸腔用力。
出來的東西比耳語還碎。像風穿過一個空瓶子的口,嗚嗚的,不成形。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拼不出來。
她又試了一次。同樣的動作,嘴巴張得更大了,脖子上的繃帶因為用力被扯得緊繃繃的。
還是那種漏了氣的破碎聲。
張桃芳站在簾子後面,沒進去。他看著她一遍一遍地對著鏡子張嘴,一遍一遍地失敗。彷彿一把槍反覆扣扳機,擊錘落下去了,底火沒響。一次都沒響。
他看了大概五分鐘。蘇玉蘭停下來了。她放下鏡子,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她沒哭。她的臉上有一種比哭更讓人受不了的東西。張桃芳想了半天才找到一個詞來形容。
接受。
她接受了。
張桃芳的指甲嵌進了簾布裡。他使勁吸了口氣,走了進去。
蘇玉蘭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她看到張桃芳時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後她拿起床頭的鉛筆和一疊從包紮所要來的處方紙,在紙上寫字遞給他。
“你的肩膀怎麼樣了?”
字寫得很好看。橫平豎首,一筆一劃都是練過書法的底子。
“還行。”張桃芳說。
他的左肩上纏著繃帶,軍醫昨天才從他後背取出了三塊彈片。應該疼得厲害。但他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蘇玉蘭又寫了一行字推過來。
“別騙我。我看你端槍的時候左手在抖。”
張桃芳沒接話。他低頭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她什麼都看得到。即使嗓子碎了,她的眼睛比誰都亮。
兩個人面對面坐了很久。張桃芳不善言辭,蘇玉蘭說不出話。一間帳篷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鉛筆在處方紙上沙沙響的聲音和偶爾傳過來的遠處炮聲。
蘇玉蘭寫一句,張桃芳回一兩個字。兩個人的交流像打電報,一來一回,精簡到不能再精簡。
紙上己經積了十幾張了。蘇玉蘭翻到一張新的,猶豫了一下,寫了一行比之前都長的話。
“我要學手語。我不能唱了,但我還能說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張桃芳看著那行字,胸口湧上來一股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味道。酸的、熱的、澀的,全攪在了一起。
這個嗓門能壓過迫擊炮的北京姑娘,被戰爭咬碎了最值錢的東西,還在用力活著。她比他堅強。比所有人都堅強。
他抬起頭:“你想學什麼手語?”
蘇玉蘭在紙上畫了個問號。
“你們文工團有人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