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蘭搖頭，然後寫：“隔壁包紮所有個姓周的女護士，她家裡有聾啞親屬，會一些。我跟她學。”
三天之後張桃芳再去看她，蘇玉蘭己經能比劃基礎手語了。學東西快得嚇人，手指靈活得像彈琵琶的。她看到張桃芳掀簾子進來，雙手在身前比劃了一串動作。
張桃芳看了半天，一個字沒看懂。
旁邊那個姓周的女護士忍不住笑了，笑完眼眶紅了：“她說“你吃飯了沒有”。”
張桃芳愣了一下。
“吃了。”他說。
周護士偷偷瞟了蘇玉蘭一眼，蘇玉蘭也在看她。兩個女人用眼神交換了一個張桃芳讀不懂的資訊。然後蘇玉蘭用手語比了個動作，周護士翻譯：
“她說你撒謊，你根本沒吃。”
張桃芳張了張嘴，沒反駁。確實沒吃。他從後背取彈片以後到現在胃口全無。但他不想讓蘇玉蘭操心這個。
蘇玉蘭從枕頭旁邊摸出一個布包，扔給他。他開啟一看，是兩塊壓縮餅乾。拿起來聞了聞，還有股子奶味兒，是美軍的繳獲品。
他看了看蘇玉蘭。蘇玉蘭用手語比了個動作。這回他不用翻譯也看懂了，因為她比劃的同時還瞪了他一眼。
意思很明白：吃。
他坐在凳子上啃餅乾。乾巴巴的硬邦邦的，跟嚼木頭沒區別。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蘇玉蘭看著他吃完，嘴角彎了一個小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然後拿起鉛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摺好了推給他。
他開啟看了看。
“口袋裡那封信，是給我的吧。”
張桃芳差點被餅乾渣嗆死。
他咳了半天，臉漲得通紅。蘇玉蘭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無聲地笑了。她的笑和戰前一模一樣，嘴彎眼彎，陽光得晃眼。但沒有了聲音。像一部默片電影，畫面好看得要命，卻是啞的。
美得讓人心碎。
張桃芳把餅乾渣嚥下去，伸手從口袋深處掏出了那封被汗水和血跡浸得皺巴巴的信封。他看了看信封上洇開的字跡，遞了過去。
蘇玉蘭接過來拆開。她看信的時候張桃芳沒看她的表情。他轉過頭去，裝作檢查自己左肩的繃帶。他的耳朵豎著，帳篷裡安靜極了，能聽到處方紙翻動的細微聲響。
過了大概兩分鐘。蘇玉蘭把信疊好放回了信封。她拿起鉛筆，在紙上寫了一句話，推給張桃芳。張桃芳看了一眼，耳根子一下子燒了起來。
“桃花什麼時候開？”
“三月。”他說。聲音悶悶的。
蘇玉蘭又寫了一行。
“那我等著。”
張桃芳把那張紙條塞進了口袋。跟信封挨在一起，跟費金海的正字本挨在一起，跟西喜的彈殼、老連長的菸斗、小芹的拉環殘留的記憶挨在一起。
口袋越來越沉了。但沉的不是重量，是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