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蘭迴文工團那天，張桃芳沒去送。
龐子龍替他去的。龐子龍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點怪，嘴唇緊緊抿著，像是在忍什麼東西。張桃芳問他怎麼了。
“沒什麼。”龐子龍坐下來擦望遠鏡，擦了幾下又停了，“文工團那幫人看到她回去……先是高興，一窩蜂衝過去要抱她。然後看到她脖子上的繃帶了。”
“然後呢？”
“然後她用手語跟他們打招呼。她比的是“別哭，我還活著”。”
“他們哭了？”
龐子龍沒回答這個問題。他低下頭繼續擦望遠鏡，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最後他說了一句：“團長背過身去了。用拳頭擦的眼睛。”
張桃芳坐在彈藥箱上，嘴巴里含著一塊石子。這是他小時候放牛的習慣，嘴裡含個東西就不會覺得渴。當兵之後這習慣一首沒改。
蘇玉蘭走了以後陣地上少了點什麼。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連空氣裡都安靜了一些。以前她在的時候，嗓門隔了兩個坑道都能聽到，戰士們嘴上嫌煩，心裡踏實。現在嗓門沒了，踏實也跟著沒了。
但蘇玉蘭沒讓這種安靜持續太久。
訊息是龐子龍從文工團送給養的戰士那兒打聽來的。蘇玉蘭回到文工團之後被安排做後勤，不能唱歌了，就幫忙整理樂器和道具。她接受了這個安排，臉上沒有任何彆扭。
但龐子龍聽來的另一件事差點讓他當場沒繃住。
“那個送給養的兵說，他有一次路過文工團駐地，看到蘇玉蘭一個人在帳篷角落坐著。”
張桃芳含著石子沒吭聲。
“她兩隻手在比劃。用手語在“唱歌”。嘴唇跟著手勢無聲地開合。表情跟在臺上唱戲的時候一模一樣，全身心投入。但是從頭到尾沒有一點聲音。”
龐子龍的聲音在這裡斷了一下。
“那個兵在門口站了兩分鐘。看完走了。他說他走了二十步路才站定，他的腿是軟的。”
張桃芳把石子從嘴裡吐出來。他吐在了地上，然後低著頭坐了好一會兒。
“你怎麼不早說？”
“我也是今天才聽說的。”
張桃芳站起來，拿起擱在旁邊的步槍，走了。龐子龍在後面喊：“你幹嘛去？”
“查哨。”
他沒去查哨。他拐了個彎，走到陣地後面一片被炸平了的山坡上。那兒沒人。他一個人站在坡上，手裡攥著步槍，仰著頭看天。朝鮮的天灰濛濛的，從來也沒藍過。他看了一會兒，使勁眨了兩下眼睛。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了蘇玉蘭之前託人捎給他的一張紙條。是他回陣地之後收到的，夾在給養裡面送來的。
紙條上的字還是那麼好看，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張桃芳，你說過要帶我看桃花。我現在不能唱歌了，但我可以看。你的桃花還在嗎？”
他把紙條翻過來。他之前在背面回了一行字，讓送給養的兵帶回去了。他記得自己寫了什麼。
“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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